这一刻他又恢复为那个快乐又无畏的年轻人，两个小时前的愤怒和委屈统统抛之脑后，像只好哄的小狗。
盘石沉默看着齐芳荣，等他从雪的兴奋中慢慢安静下来。凌晨空旷的十字街路口，红绿灯坚守着它机械的指示，只是迟迟没有听指挥的观众。
“之前抱歉，我不知道你哥生病的事。”盘石率先打破沉默，好像完全摒弃前嫌。
“噢……那个，你别放在心上。我今天忙累了，不该朝你说那些。”
齐芳荣靠在灯杆上，朝盘石笑了笑，笑容里一半尴尬、一半疲惫。
“你的问题解决了？”
“应该是吧，冈羯答应先把逐良项目的预付款付给我。这样你也不用退我款，答应给宋巧立的部分，我明天就补上。”
雪片飘在盘石的肩头，好像落在一尊冰冷的石像上。明明胸中有团足以温暖他人的火，却阴差阳错地把人推向了别的取暖处。
盘石低头，自嘲地笑。
“冈羯提条件了没？”
齐芳荣迟疑道：“暂时……没有。”
“嗯，我能帮你的，他也能。”
齐芳荣无从得知盘石的言外之意，道：“哦对了，谢谢你盘哥！”这回笑得十足真诚，“逐良项目能敲定，原来是你帮了大忙。这个恩情我记着，后面一定好好报答你。”
“冈羯说的？”
“嗯。”
盘石侧过身，皱眉看着十字路口那端，不想叫齐芳荣看到自己复杂的表情。配合礼物的好话也被别人抢先说了去，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阿啾——！阿啾——！齐芳荣连打两个喷嚏。
“冷？你穿太少。”盘石忽又关心问道，“回去吧。”
“没事——阿啾！”齐芳荣捂住鼻子，又猛打了几个喷嚏才消停，“冷空气过敏……盘哥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逛逛公园。”
盘石无奈道：“大半夜逛什么公园，搞得跟中年危机一样。”
“哈哈哈哈，是，确实。这段时间太愁了，哎，跟你面前不装了，之前说的事都是真的。”
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和争端，让他太累了。他急于证明自己，可他不是铁人，他也需要歇口气。
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齐芳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休息一下吧。
自影自怜不及几秒，身边突然过分安静。齐芳荣抬起头，看到盘石正朝自己的SUV走去，他呆呆地看着对方高大的背影，有点失落。
之前才醒悟的那点错放的喜欢，现在掩埋还来得及吧？
——啊等等，齐芳荣赶紧收回自己的小铁锹。
盘石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件长款防风羽绒服，递给齐芳荣。
“穿上。不嫌弃吧？跑项目多，车里备的。”
齐芳荣开心地接过，嘴上客套地问，“你不冷？”
“不冷，陪你走走。”
羽绒外套一裹上，顿时隔绝了浸骨的冷空气。原本盘石就会在里面套西服，尺寸够大，齐芳荣穿着几乎像披了床羽绒被。随着走路的动作，外套里涌出淡淡的白檀味，和盘石的家一样，有种一丝不苟的洁净感。
两人往公园的小径走去，两旁笔直耸立的白桦林借着月色，反射着雪的柔光。
“盘哥，你人真的很好。”
“有吗，一件衣服就把你收买了？”
“哈哈，不仅仅是。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你不是也没生气。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了。”
“哈哈，不回来难道睡冈羯的大house吗？”
盘石没有理他的打趣，反而正经地说：“你冲我发一通脾气也好，我反而觉得对你了解更多了些。”
“诶——你已经知道够多我的糗事了……”
盘石大概明白齐芳荣指的是私事方面，他回应道：“我倒没什么，你介意吗？我不会告诉别人。”
“这我当然相信你。盘哥，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说的话在我这儿有分量，所以我想达到你的期待。你要是批评我，那比我亲哥骂我还难受。”
齐芳荣觉得这是个谈心的好时候，于是大胆剖白。
“嗯。我也不该在不了解全貌的情况下怪你……我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你可以跟我沟通的。既然都一起合作了，别什么都自己扛。”
齐芳荣开心地搂紧外套，“你这么说，我就舒心多了。盘哥，你也把我当朋友是吧？不仅仅是合作伙伴。”
盘石肯定地说："那是当然。"
"算什么样的朋友啊？和宋巧立不相上下么？"
盘石无奈："为什么和他比？"
齐芳荣老实答："你对他很好，我没见过这种好法，也没有人对我这样。"
"朋友就是朋友，不分上下。宋巧立的父亲对我有恩，我应该回报他们。"
"那你对我再慷慨点吧。"
盘石也打趣他："对你好的人还少吗？你不是有个开飞机的男朋友，我看挺宠你的。"
说到这儿齐芳荣叹了口气："吴周的事，我确实挺头疼。"
齐芳荣平时从来不跟狐朋狗友谈自己的恋爱故事，也不需要。但这次他遇到了自己无法处理的问题，正好盘石一向理性客观，他想听听盘石的意见。
齐芳荣把之前两人的矛盾核心不偏不倚地简单说了一遍，也提到了十五万的事。
盘石先问：“你这年关究竟还差多少钱？”
齐芳荣不甘心道：“我这个月收了一千多万回来，本来是不差的，但我哥挪了200走，老朋友那儿要另付一百多，如果还要加上宋巧立的300，总的还有450的缺口。”
盘石了然：“你也没跟吴周提过这些，也不能说他小气，他挣的是工资，和我们做企业的不一样。”
齐芳荣没心没肺道：“我要是跟他明说这些情况，他说不定跑得比我还快。”
盘石听了没有立刻接话，齐芳荣迟钝地反映过来，盘石这么正直又体面的人，是不是看不起他在男朋友背后说小话。
但齐芳荣固执地认为，他看清了吴周，不是故意抹黑。
没想到盘石却问：“既然有这么多埋怨和不理解，当初为什么要轻易开始？”
第65章 倦鸟归巢（下）
齐芳荣低头用脚尖刮地上的一层薄雪，反驳道：“也没有很轻易啊……我跟他认识挺久的，谈恋爱不都这样，谈之前不知道的问题，谈之后才会慢慢浮现。”齐芳荣侧过头看盘石，倒打一耙：“这你都不懂？你没谈过恋爱？”
盘石莫名笑了，“歪理，我谈就不是这样的。”
“是么，”齐芳荣乐了，拿手肘撞了撞盘石：“你怎么谈的，跟谁谈的？教教我呗。”
“下次教你。”
“下次？现在有矛头吗？”
“……没有。”
“那不等到猴年马月了！你要教就只能现在，过往经验拿出来说说？”
齐芳荣恨不得马上把盘石提溜起来抖一抖，把他的小故事全抖出来细细品味。
“反正你看人不能只看一面，别盯着人家长得帅、身材好，就跟狗熊见了蜜一样，你又不缺这些。”
没想到盘石真教育起他来，齐芳荣啧啧道：“我又不是纯因为这些，那只是门槛。我是觉得他们喜欢我，我才同意的。”
“他喜欢你，你不够喜欢他，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哪来那么多情投意合的，你碰见过几个啊？！”
齐芳荣龇牙咧嘴地，像只扑腾的怒鸟。盘石任他又撞又顶地，我自岿然不动。
“没碰见过，”盘石自信地说，“所以没有这种困扰。”
“靠——”齐芳荣大笑，“没上过路的还教起我这个老司机来了！”
盘石任他无情地嘲笑，道：“先爱自己吧，齐芳荣，你要找的东西，在你不喜欢的人身上是找不到的。”
老司机立马哑火了。
“你说的没错。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忙活什么。可工作之余，总要给自己找点调剂嘛……但仔细想想，确实自己讨不着好、也耽误了别人。哎，可是谁的感情又不是呢？总有一方要受点委屈。这么几场下来，我确实也觉得挺累的，前面获得的情绪补给、后面多的都消耗出去了。”
齐芳荣自己进行了螺旋式的反思，盘石默默听着。
齐芳荣又道：“可那天之后，吴周打电话给我，说了些很骇人的话。我现在想想就头疼，他怎么这么轴。”
“说什么了？”
“他骂我在玩他、骗他，说我还惦记着戴望——我的老天，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呢？更过分的是，他说如果我要跟他分手，他就把客机开到山里去，他不活了……这他妈说的是人话吗？以前没发现他这么疯。”
盘石登时驻足，“他真这么说？”
“应该是胡扯淡吧，他就是想道德勒索我呗。原来还有人说要为我跳楼呢，也没跳啊。我这儿就是101奇葩训练营。”齐芳荣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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