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回报，”寂川冈羯大方亮出牌面，“我是真诚想跟你合作。不，说白了，我是想跟齐家人合作。你父亲齐安梁新调任的位置，将会直接影响穆朗大区今后的发展走势。你也看到了，我手里有实权、还挂有一些响亮的虚职，这不是单纯为了名和利，我代表的是寂川的意志。”
齐芳荣直勾勾地看着寂川冈羯，分辨他话里话外的可信度。
“那寂川的意志是什么？”
对方似乎很是惊叹，道：“齐总……齐芳荣，你只是做生意而已，需要知道事情的本质吗？”
“当然，我的驱动力必须来自我确认过的‘正确’。”
“你真有意思。你知道蒙降吗？”
齐芳荣蹙了蹙眉，这两个字很熟悉，“好像听过……”
“柯正祥的内部调查被按了下来，他夫人所在的蒙降势力在其中出了不少的力。”
——蒙降卓丽，齐芳荣突然想起瞿丽莎提过的那个名字。
“那几年柯正祥的步子迈得太大，你哥和其他那些老总不过是他的白手套，虽然得到的猜忌不少，但脏不了他自己的手。可他做的事情并不厚道，而蒙降的人利益至上、长期以往会损害穆朗的名声。简而言之，寂川不希望外界对穆朗的认知建立在蒙降这些人之上。他们的行为代表不了大多数的穆朗人。”
齐芳荣不明白，“这样的事，你们内部处理不就行了？何必牵扯到外面的人呢。我听说寂川有自己的类似法庭的体系。”
“有是有，但对蒙降地区的人约束有限。这几十年的变化太快，蒙降的女性大量与外族通婚，权力关系变得非常复杂。我们可以对蒙降卓丽施以限制，但不能对柯正祥做同样的事……这么说你理解吧？”
齐芳荣道：“听起来你们像正义的一方，至少你这么自认为。”
寂川冈羯不置可否，道：“齐芳荣，我不准备用我的理想和目标来说服你，寂川有寂川的命令，我信任并且服从。现实的情况需要我们因地制宜，与合适的外族人合作，以巩固寂川的稳定。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的目标和你没有任何冲突。但提到条件的话，如果你能帮我说服你大哥就再好不过。”
齐芳荣奇道：“跟我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你大哥对柯正祥的情谊远比我想象的深厚。我好心建议他尽早抽身，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可他拒绝了我的好意，还花钱把这条路给堵死。救了柯正祥不说，蒙降卓丽继续坐收渔利。”
原来那笔急用的200万是用在了这个地方，齐芳荣后知后觉。
“那现在劝他还有用？”
“他和柯正祥这么多年的来往，手里的信息和证据必然不少。”
齐芳荣质问道：“你想拉柯正祥下水，拿我哥做污点证人？”
寂川冈羯答：“这是私下的交易，我可以保证不会牵扯到你哥。”
问到了自己想问的，齐芳荣不希望冈羯以为自己可以承诺什么，他直白道：“我哥的决定我左右不了，这个你别指望。至于我父亲那边，我想应该不会有阻力的，大家各取所需，合作无妨。”
寂川冈羯大度地表示：“行，你愿意来找我，我也愿意帮你。至于你哥的事，等以后咱们建立了信任，再谈不迟。”
时钟此时敲响零点，考究的钟看起来是价格不菲的古玩，齐芳荣抽出思绪，终于放松下来感受此时此地。
地板下明显的热度昭示着壁炉大概也只是做摆设装点用，其间不多的柴火偶尔发出木头碳化的哔啵声。这么大的房子看来就冈羯一人享用，若说他的理想有多么至高无上，齐芳荣觉得还不如租借平房的盘石来得实在。
又想到盘石了，齐芳荣摇摇头，将思绪甩了出去。
寂川冈羯看着齐芳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预付款的事，明天就给你办。”
齐芳荣正眼看他，终于露出诚意的笑容：“谢谢了。”
对方没有问他急用钱做什么，齐芳荣对此是受用的。这么晚来谈，显然他要将项目款挪作他用，而冈羯愿意帮忙，说明信任齐芳荣不会对项目本身造成影响。
寂川冈羯也笑，笑容里难得有分柔和，“那接下来谈谈另外的事。”
齐芳荣都在准备托词抽身了，没想到对方又来这么一出。
“还有什么事？”
寂川冈羯站起身，带着一抹醉意的慵懒，以低沉但柔和、仿佛哄小孩的嗓音道：“齐芳荣，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趣，想跟你长期发展。所以，首先我得对你真诚。”
齐芳荣听得头皮发麻。客厅里灯光故意开得昏沉，冈羯那副轮廓立体的脸有一半隐蔽在光影中。他高大的身形矗在齐芳荣身前，给他一种难以抵御的压迫感。
这人天然带有攻击性，齐芳荣对来自同性的这种威压十分陌生，但似乎又感觉对方在极力收住这种攻击性。
恰在此时，他的手机突然作响。
齐芳荣从裤袋里拿出一看，竟是盘石。他心中一颤，由惊喜转瞬为烦躁，心想着该不会是催他打钱给宋巧立吧，于是又不动声色地将其挂掉。
冈羯调侃问道：“这么晚了还有人找？”
齐芳荣面无表情地说：“陌生电话，打错了吧。”
但刚刚变得奇怪的氛围消散了一半，齐芳荣又想找个理由遁了，结果下一秒冈羯的电话响了。
这个穆朗人用自己的母语接起电话，才说了两句，就半歪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齐芳荣。
齐芳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通过冈羯的表情和语调，他瞬间判断来电的人还是盘石！
那一秒齐芳荣甚至觉得困窘，莫名地他就是不想让盘石知道自己来找冈羯寻求帮忙。他想立即离开，他已经迈步要往门外走。
可是冈羯叫住了他，“盘石……他找你，要接吗？”
齐芳荣还在犹豫。
“你不想的话，我就挂了。”
“等等——”
齐芳荣不敢想象通过冈羯的手机再次挂掉这人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第64章 倦鸟归巢（上）
冈羯平拿着手机，又对着听筒说了一句穆朗语。那边的盘石也回了一句，清晰地传过来。
熟悉的声音，比齐芳荣想象的让人安心千倍、万倍。他刚刚对着别人乱发一通脾气，现下那口气过了，又有点无地自容。
冈羯并没有把电话直接给他，只是开着免提。齐芳荣故意离着冈羯两步远，让声音听起来更远：“盘哥。”
盘石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给你带的礼物，你忘了拿。”
齐芳荣惊讶，他本意是提醒盘石现在开的是免提。
可盘石根本不介意似的，接着又道：“我在你家外面的公园口，你现在回来吧。”
“噢……好。”
——这么直接的吗？
电话被盘石挂断，齐芳荣呆呆的看了看冈羯。
冈羯面色不善，但也只阴晴不定了短短几秒，而后又换上温和的模样：“刚刚我想说，其实逐良市这个项目，要换签你的公司，不是我帮你最终敲定的，我不想冒领功劳。”
齐芳荣讶异道：“那是怎么回事？”
“嘶——说来扫兴，盘石也在当中做了些工作。”
齐芳荣这会儿明白为何盘石前段时间回穆朗去了，难道就是为了处理这个项目？可他不懂冈羯所谓的“扫兴”的意思。
“这……他跟我合作，去做些推动也很正常。前期还是靠你支持。”齐芳荣拿出客套话敷衍。
冈羯偏过头，自嘲地笑了笑，“跟你说明白，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里没有任何瑕疵。”
“……？”
“齐芳荣，我挺希望当年我跟盘石的角色能换一下。”
山上风骤起，落地窗外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很快，一粒粒细小的雪片从空中飞舞而下，雍城的雪，在腊月最后几日，姗姗来迟。
“可惜啊，不能跟你一起赏雪了。”
……
齐芳荣开着车沿着盘山公路而下，一路疑惑着冈羯到底是什么意思。此时公路之外，静谧的雪温柔地落进雍城绚烂的夜景之中。直觉告诉他，这场雪带他远离了旋涡，送他回到温暖的巢穴。
一路安心诚服，一路痴心妄想，幸好，回家的路上有人在等他。
齐芳荣将车开到公园口时，看到路边打着双闪那辆醒目的奔驰SUV。他把车靠在后面，走到人行道上。
盘石没有在车里，而是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灯光中慢动作似的飘雪，周围的树杈、草地、灌木，纷纷覆上了白绒绒的薄妆。
看到这一幕，齐芳荣不由得好笑，他出声唤道：“盘哥，你拍MV呐？”
盘石插着兜转过身看他，表情疏离而从容，和以往一样、并不期待着什么。
“冷吗？去车里说。”盘石先问他。
齐芳荣笑着摇摇头：“别，外面多好。初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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