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盘哥,你在穆朗还是在雍城啊?”
“赶巧了,今天回雍城,刚到机场。”
“啊?真的?正准备飞还是下飞机了?”
“准备飞。你说,有什么事?我已经登机了。”
“哎,那、那你到了我来接你?当面跟你说。”
“无事献殷勤。结坤会来接,不劳烦齐总了!晚上约吧,我给你带了特产,这不春节么,正好给你。”
“好好好,那晚上见!”
齐芳荣的笑容几乎要穿过信号飞到几千公里之外的穆朗去。听盘石的语气心情不错,原来自己劳苦功高的、不是讨不到一句好话,人家甚至还带了礼物!
齐芳荣突然高兴地不得了,心想着果然自己看人很准,盘石这样的兄弟够仗义,你对他好、人家领情呀。
*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齐安梁临时通知齐芳荣晚上去招待贵客,谈谈开年就要招标的职业学校扩建总包工程。这是齐芳荣推脱不了的正事,于是他给盘石留言说晚上的事多半要黄了。
自从雍城创投的柯正祥惹上一身烦心事,市里的项目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别的猎手纷纷抓住时机瓜分盘子里的大饼。现在齐安梁亲自下水,别人都得照拂他的面子。有些背景不硬的,一听说是省里有人插手,直接就放弃算了。
那晚上除了齐芳荣,还有唐春勉一起接待。齐安梁担心小儿子一个人控不住场面,怠慢了人家,把侄子叫上图个稳妥。但这顿饭吃得齐芳荣一点都不得劲,对方是个快六十的老头,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正好能在这个项目说得上话。齐芳荣虽然也伺候过老头,但他习惯应付那些有文化水平的知识分子。而这位浑身上下只有粗野之气,谈得也全是齐芳荣不曾了解的圈内陈年旧事,倒是唐春勉跟老头说的有来有回的,两人一唱一和的人名、公司名,齐芳荣是一概不知,全程像个花边点缀一样,只能给二位斟酒夹菜,尴尬赔笑。
齐芳荣心里琢磨着,他爸虽然管用,但看样子也不想让自己全权代理,唐枫吹的枕头风让齐安梁没法跟唐家割席。要让荣筑公司发展壮大,还得靠自己跑业务。
饭局吃了两小时,老头又说想消食散步,把唐春勉当成好用的陪聊。贵客有意如此,说明事情进展顺利。表兄弟两人只好应承。
到得晚上近10点,才终于把人送回去。
没了外人,唐春勉下车,靠在奥迪车门外,低头看着驾驶室里的齐芳荣,终于说了真心话。
“齐芳荣,那三百万的事你做得真不地道。”
没想到对方恶人先告状,齐芳荣不爽:“我不地道你地道?”
“采购的事也一样的,都是一家人,你有意见就直说,何必给我使绊,得罪了好几个厂家。”
齐芳荣怒了:“你先想想你做了什么?你没把公司的钱往你荷包里塞?你是一家人?那你怎么吃里扒外呢?”
唐春勉难得没被激怒,道:“所以我说你年轻、浮躁,有点本事就以为自己玩明白了。”
齐芳荣等着他发表高见。
结果唐春勉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转头就走了。
齐芳荣懒得理他,心里只想着晚上的约。他拿出电话打给盘石,结果对方掐了。
齐芳荣坐在车里等了会儿,想着对方忙完了会回过来。结果等了好久都没有响应。他疑惑着发了条讯息过去,又等了几分钟,盘石简短回复并发了个定位:我在家里,要不你过来吧。
*
虽然去过植物园很多次,但齐芳荣从没去过盘石家里,当然对方也没提出邀请。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近两个月,齐芳荣莫名觉得有些小期待。
他记得盘石说租了一个本地人的老房子,到得跟前发现和小时候记忆里的老平房确实相差无几。红砖砌的围墙大概两米高,墙上有白梅探出头来。附近的院落都将木栅门换成了格格不入的不锈钢,只有盘石这户像是精挑细选了一扇双开的竹门。
没落锁,齐芳荣径直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几米见宽的小院子,放着大大小小几十盆盆栽,地里也有好些植物。齐芳荣想起那个穆朗族妇人万卓,说不定是她在打理。
入户门敞着,只掩着内门,室内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白纱布,隐隐约约照在地面。齐芳荣左右看看窗户,木窗棱维持着老房的模样,但顶端挂上了穆朗的明黄窗布和黑色驼铃,醒目的黄色在黑暗中悠悠晃动。
他轻轻扣了扣门环,屋内很安静,等了几秒,脚步声渐进,盘石拉开内门。
他仿佛高原一般,将空气变得稀薄。齐芳荣深吸一口气,补充缺失的氧气,一并闻到屋内混合了白檀与肉桂的香气。
可这深夜的氛围却非齐芳荣所期待,除了子夜的寒意,他没有感受到丝毫来自屋主人的热情。
“你……一个人?”齐芳荣从盘石悄无声息的脚步声里察觉到了什么。
盘石侧身请他进来,声音放得很低:“不是,宋巧立刚跟我喝酒,这会儿睡过去了。”
踩在脚下的木质地板“吱呀”作响,好像重物压在钢琴上发出的不和谐音。
作者有话说:
开始进入本卷的感情攻坚阶段。
第62章 分歧(四)
齐芳荣手里还提了两瓶酒,先前饭局上他以开车为由没有喝,正好留着肚子和盘石续摊。他原以为是熟人们热热闹闹的过年局,没头没脑闯进来才发现自己如此多余。
“你早说你们就俩人呢……我就不过来打扰了么。”齐芳荣尴尬地为自己解围。
“没,他说醉就醉,本来是想叫你聊聊的。”
盘石带齐芳荣到客厅坐下,屋子里面积并不大,维持了最早的一字型格局,左边卧室、中间客厅和玄关,右边是厨房和小餐厅。从前一家人可以挤一个塌上,放现在最多两人住。
宋巧立现下睡在哪里,不言而喻。
盘石问齐芳荣还喝不喝酒,齐芳荣摇摇头拒绝。两瓶酒送给主人,当是见面礼。
“我还以为你春节前不会回雍城,你不是回穆朗去了吗?不用在穆朗过年?”
“回去是处理别的事,我很久不过年了。”盘石在茶桌上捣鼓着,在电炉上煮酒酿,加了红枣、枸杞、桂花,满屋香甜。
“不过年是什么意思?”
“不想回去。”
“寂川也不回?”
盘石大概想起自己说过“要么彻底回寂川”,笑地有些自嘲,道:“寂川不用人惦记,需要回的时候再回。”
“听不明白……那家里人呢,不团年?”
“不用团,我们不像你们汉人那么注重家庭和传统。”
齐芳荣怀疑道:“结坤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还要给家里买房子呢。”
盘石终于笑开了,“所以我说穆朗是个大染缸嘛。”然后又自言自语道:“结坤这小子,是想买多大的房子。这些年赚的钱够他买几套了。”
盘石给各自乘了一碗酒酿,又弄了些瓜果点心,当宵夜吃。齐芳荣觉得盘石私下是个很有生活气息的人,跟他比起来自己好像一丛徒长的青草。
“这里没有你的那个……什么乌奇剌吗?”
“有啊,在里屋。”
齐芳荣剥着酥花生,不动声色地问:“宋巧立常来住?”
“偶尔。”盘石把橙子剥成瓣递给他,“常来喝酒。他压力大,心事多。”
听对方语气里没什么旖旎之态,齐芳荣收起了疑心。
两人简单聊了一会儿,没太走心。齐芳荣觉得盘石和之前电话里截然不同,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之不便继续叨扰,就要告辞。
盘石将他送到小院门口,刚要作别,突然下定决心,把心里放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宋巧立的款子,你没按原先承诺的付。”
说到钱的事,齐芳荣才后知后觉自己原本找盘石是想做啥。可对方先发制人,竟然是责怪他的意思。
“他跟你说的?是,我跟宋巧立沟通过,我尽力了,年后优先考虑他的吧。”
“你拿酒抵人家一成货款,最后又没按约定来付……”盘石顿了顿,“这样会让人心寒。”
盘石双手插在裤兜里,在黑夜中像堵墙一样立在那儿,遮住了背后庭院里的光。
方才那一碗酒酿带来的暖意,瞬间消失殆尽。
盘石继续道:“我确实没有立场说什么……毕竟你不欠浑铁电力。但这几个工程是我介绍他的,他是信任我才愿意给你铺货,现在回款这么不理想,他家里给他的压力很大、很大。”
比起家里动辄就情绪激动、破口大骂的架势,盘石的“指控”堪称温和。然而齐芳荣头一回无法逃避地认领自己的“罪”,寒夜里,他无法自持地开始发抖。
盘石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又说:“本来晚上也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我从公账上退你300万,你付给宋巧立,让他回去好交差,可以吧?我的款,年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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