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懒洋洋的一声回应，人给他弄醒了。
盘石摸了摸对方鬓边的碎发，这头发总是长得忒快，摸着是柔软稚嫩的，但总是很要强地疯长，和这个人一样。
“睡吧，很晚了。”盘石的声音只剩下气音。
然而怀里的人并不听话，水蛇一样游走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软沓沓的东西。
“啧！齐芳荣……”盘石无奈地抓住他的手。
齐芳荣从来不跟他客气，对他穆朗教的奇怪戒律也向来视若无睹。反正盘石背离雪山、离开了圣地，自然就要按照齐芳荣的规则来运行。
而齐芳荣的规则就很简单了，以他自我为中心。
盘石偶尔会拿出训诫的姿态，偶尔又过度纵容。无论哪种，对齐芳荣来说都是恋人间的情趣。他喜欢这人褪掉文明的薄纱，将白天的从容理智换成夜里的冲锋陷阵。
他是他征战世俗的沙场，远在他乡的神灵反正管不了。
夜凉的很，窗外时不时有小声啸叫的蝙蝠飞过。恋人间最亲密絮语在喘息中迅速升温。
齐芳荣小声呜咽着，压抑的声线不似寻常。
暂时抛开那些尚未坦白的秘密，至少这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刻。
疾风骤雨后，两人像被打翻的湖中小舟，湿透了、弄乱了。恋人间早已习惯这最隐秘、最坦诚的接纳和给与，连灵魂都打上了彼此的烙印。
这是他们相爱的证据。
上赶着折腾大半个小时的人终于缓过劲来，一手撑着枕头，立起半边身子。他看了看窗外，今天竟是满月，方才还在云层后面的圆盘子，现在整个都露了出来。
银色月光映上他们赤裸的身体，阴影在当中一深一浅地勾勒出静谧而动人的痕迹。
盘石的手臂挽着他的，用指尖细碎地抚摸他手腕内侧最娇嫩的肌肤。那里有一排用穆朗文字纹下的刺青、正如他自己手臂上的一样，无论近在咫尺还是天各一方，像双生花一样眷顾着彼此的模样。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后——
“这是最后一次。”
齐芳荣的声音执意又坚决。
盘石以为自己听岔了，他尚且沉浸在麻痹神经的尾韵中，懒懒地说不出一个字。
“……嗯？”
“这是最后一次。”再次重复，声音克制而阴沉，“盘哥，答应你的事，我反悔了。”
空气像被什么怪物吸走了似的，连声音都无法在其中传导，静谧到可怕。
十几秒后，好像只是听到老生常谈一样，盘石冷静地问：“你认真的？”
“认真的。”
“睡觉吧，明天再说。”
那个夜晚，明明无人入眠，却寂静得像是在悼念死亡。
死亡的是被齐芳荣亲手掩埋的爱情。
*
从初遇到现在，时间走过了十年。
盘石从未想过自己能一路破戒至此，他从不后悔、也始终坚信遵从本心才能继续对神灵保持虔诚，若是违心而为，他可能再也无法相信穆朗的神。
可他低估了现实给予他们的挑战。
齐芳荣与他不同，他欣赏齐芳荣的入世和勇敢，喜欢他狂妄却不失善良的内核，他爱他复杂的那一面。
此时的盘石只觉得走进了无限弥漫的大雾，雾里充斥着窒息而渗人的凉意。一直牵着的那只手忽然变得不再温热，等他错愕发现之际，手里抓着的竟是一团腌臜恶心的污物……
黑夜里，盘石猛地惊醒。
身旁空无一人，连人气都未留有些许。
他看着窗帘缝隙间跳动的月光，但月光皎白而无辜，并不能告诉他这怅惘和怒意该作何解答。
乐园崩塌了，那断壁残垣和枯枝败柳，仿佛在嘲笑他、唾弃他。
原来十年茫茫，尽是虚妄。
第5章 你好，我们见过？
【时间回转七年前】
某小区门口。
齐芳荣拿着一杯烫手的黑咖啡，拉开车后座门。
“啧！”里面儿坐着他大哥齐迹，“前面去！”
“哎哟，没看到。”
齐芳荣慢条斯理坐上副驾驶，放好咖啡杯，系上安全带，听着后座传来的斥责：
“跟你说了有点时间观念，你听不进去？等了你十分钟！”
“……叫你提前打电话嘛，都到了才通知我，我走出来不要时间啊？”
“昨天约的清清楚楚，八点半来接你，还需要打什么电话？”
“是是是，知道了，我就是没有时间观念，我改不了这臭毛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迟早耽误事我跟你说！”
“……没耽误过什么大事啊，人家约好在自己公司等我们，早五分钟晚五分钟不一样吗，又不是奥运会点火倒计时，天塌不了——”
“你还有理了？你住谁家里呢？这破小区，来接你几回了。”
炸炮仗一样的车里，只有司机鲁二内心平和、心如止水。
齐迹这大哥堪比严父，小弟长大了、有主意了，三天两头当儿子呵斥，拌嘴成了习惯。
不过齐芳荣知道大哥的暴脾气就是夏天的雷暴雨，会突然兜头浇你一身，过会儿就雨过天晴。
“哥，你就是觉得自己的时间耽误了，啊，没多大事……下次你晚点来，让我等你，OK？”
齐芳荣故意回避了后面那个问题，想他大哥也不是诚心发问，他二十几的人了，问就是谈恋爱，齐迹也未必想听。
手里的咖啡就是男朋友做的，对方是个开咖啡馆的小个体户，过几年会被称作主理人那种。
男朋友叫戴望，因为长得帅、又精心经营自媒体账号，开店以后自带流量，生意挺好。
这才分开10分钟，对方的讯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好喝吗？今天用的中浅烘焙的埃塞拼配，店里新研究的配方，很香甜吧？口感顺滑不？”
“我刚刚表现还可以吧？什么时候能升级啊……[可怜表情]”
“老公我嘴上功夫好，别的功夫你肯定满意。”
“下午能过来的话告诉我，我提前打烊啊。么么~”
“齐芳荣，齐芳荣！”大哥喊他。
“咳……哥，你说啥？”齐芳荣关掉手机屏幕。
“我发给你的几个项目看了没？这次要采购的设备多，你自己掂量是我们集中采购、还是全部转包给施工方，好好比价、别出岔子。这家公司的老板对穆朗大区够熟，人比较踏实，但他的公司具体什么情况我不了解，得看这个体量他能不能吃下来。”
谈到正儿八经的事，齐芳荣端正了态度。
“嗯，我记得。你说这老板是穆朗族吧，很少见到他们出来做生意的。你们合作过？”
“原来有接触，你刚来那会儿那个医院项目记得吗？你和赵副总去谈的水电和内装，另一个标段就是他的老东家承包的，他是项目主管。”
“噢，那他出来单干了？能耐啊。”
“人家年纪不比你大多少，不到三十能扯起一个公司，是能耐啊。”
“你还比上了……我也不差啊，大哥。”
“签几个单你就飘了？我跟你说，一个项目不到最后一分钱拿完都不算成功，你别拿着合同就以为自己立大功了。签合同只是迈出第一步！”
“噢，第一步，但也是至少80%的一步啊！”齐芳荣身子朝后扭过去，咧着嘴朝他大哥笑。
齐迹冷笑一声，“想得轻松。”
“怎么不是呢？哎呀，这些东西翻来覆去都差不多，我再学习学习，后面我打算自己买材料、找施工队，何必让人家赚差价。”
“说得简单。”
“照图做不就完了，又不是航天探月的高精尖，说实话，干这工作真比读书简单。”
“跌两次坑你就知道厉害了。”
“不至于不至于~我睡会儿，到了叫我啊，哥。”
经过三年的历练，齐芳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虎头虎脑的实习生了——当然，他自认为从来没有虎头虎脑过。现在的他，大项目跟着他哥做二把手、小项目亲自出马，人人嘴上都夸他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的小齐总。
都说事业是男人最好的医美，他意气风发了、手头也宽裕了，渐渐有了种能糊弄人的成熟气质——尤其那些图他年轻漂亮还开奥迪A8的男朋友，谈起来比谈订单简单多了。
新进被他迷的五迷三道的男朋友戴望——曾经在穆朗大区做户外运动向导、现在的咖啡馆主理人，本来是半弯不弯一男的，在他小齐总略施小计以后，就轻松拿下了。
刚刚大哥说的穆朗族人在他心里掀起了一点小涟漪。他一直记得，三年前把他扛出KTV包间那个男人，像一丝丝火苗，点燃了他心中的一片干稻草。
原本他生来似乎就薄情又寡淡，对世俗那些欲望相当不屑。可那个陌生人把他从陷阱中救出、不图财不图色，还一副对他很不感兴趣的样子，激起了他潜藏的好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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