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冰川、雪山，铺满草甸的高原，雪水融化后的溪流，随处放牧的牛马，他觉得熟悉，也觉得遥远。穆朗神庙中的青烟、诵经和铜铃声响，虽时常在他梦中造访，但他稍一挥挥手，梦境就如一副砂画，随风消逝地无影无踪。
正走神时，背后有人喊他。
“盘哥！”对方是个少年音，“我到处找你！”
盘石转过身看到是他，眼神柔和不少，道：“宋巧立，好久不见。”
“盘哥，我昨晚连夜赶过来的，带着技术先把现场处理了，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宋巧立显得有些腼腆，他个子不高，有张娃娃脸，实际也三十出头了。
“没事儿，把正事处理了才是对的。业主那边见过了吧？”
宋巧立代表的厂家是盘石向业主推荐的，这次投运烧掉的两块铁板，就是他家的倒霉产品。宋巧立二话不说赶制了一台新的过来更换，做足了诚意，也给盘石撑了面子。
“见过了，”宋巧立说，见高经理走了过来，又朝对方点点头。
“哎，小宋总可以啊，亲自带队过来，年轻人是要有这份担当。”高经理夸道。
“谬赞谬赞，应该的。”宋巧立说，“盘哥的项目，我都自己盯的，您放心，保证不再出差错了。”
“他可以的，我认识的厂二代里面，他最踏实了。”盘石双手抱胸，眼神里带着欣赏，像长辈看后辈一样。
“噢，听说小宋总的厂子是你老东家啊？”高经理问。
“是啊，他爸是最早在穆朗做工程那批老板。我刚出来混的时候就在他们公司学习，有老东家的平台才有现在的我。”盘石从不避讳出身，和前任老板宋总也处得不错。他想出来单干，宋总也没卡他脖子，大家虽然成了同行，但很多时候反而互相帮衬着。
“嘿，盘哥是狮子是老虎，咱们厂关不住他。”宋巧立笑道。
盘石淡然一笑，认领了这个恭维。
宋家的生意自宋总半退休以后差了很多，一方面是市场饱和了、低价竞争严重，另一方面宋巧立年纪轻轻子承父业，经验不足、人脉也不够，盘石心疼他，也念及老东家旧情，只要有项目都愿意关照他们。
“哎，盘哥，高经理，我们合个影，预祝顺利交付啊！”
一行人哈着白气，在空旷的项目厂区里有说有笑。眼见着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气温陡然上升。
盘石下意识看了看手机，这时间飞机该着陆了，心想怎么还没收到消息。
他把大袍子拿给手下放好，自己准备去现场再巡视巡视。
四下走了一圈，从配电室出来的时候，迎面碰见业主方的大领导吴总。
“哟，稀客，盘总亲自监督现场啊？”
这个吴总是个走亲和路线的，常年以弥勒佛似的外貌示人，但凡跟他接触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但弥勒心里刮的到底是春风还是西北风，就不得而知了。
盘石跟他熟，上前轻松地跟人握握手，“别埋汰我了，吴总。做实业的，什么事不得自己干？”
“哈哈，你是肯吃苦的。有的人啊，自从合同签了我是再没见过咯。”
盘石自然知道他说的谁，顺着话接道：“你想他的话，我马上让人从国外飞回来。”
“哟，齐总出国啦？出去谈项目还是出去玩啊。”
“考察。市里外贸小组组织的海外展销会，出去看看有没有机会。”盘石笑道，“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等吴总凯旋回雍城，他肯定给你接风洗尘。”
“啧啧，年轻人是不一样，外国都整得转。我认识齐总两三年了，跟他爸爸齐书记也是旧识。我看他啊，每个项目都交给你们公司负责，你们关系很好嘛？”
“嗯。”盘石想了想怎么说，道：“我最早跟他大哥合作过，都是一个圈子的。这么多年合作顺畅了，互相帮衬着。”他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自信，尤其在穆朗的工程，以他地道的外形，不用使太多心思，别人自然对他礼让三分。
“我看就你还没结婚啊？光干事业不考虑个人问题啊？”老领导爱管闲事的作风一如既往。
“考虑啊，”盘石大方地说，这种送分题他答得多了，“处着呢，您着急掏份子钱？”
第4章 乐园崩塌了（下）
中午时分，工作进展地差不多了，下午只需要过过资料，开个验收会就完事。
盘石在这儿是百无聊赖，手下的人各司其职，他只能起个摆设的作用。现下他坐在员工操场上望穿秋水，等一个消息。
吃过午饭的项目部人员要回宿舍得穿过操场，盘石挨个看过去，发现好几个穆朗族面孔。
他一身西装革履，大氅放回车里了，现在看上去像个外国混血帅哥。但不妨碍族人认出他来。
不是因为他的脸多么出名，而是他的面部特征和一对白玛瑙耳饰。
若是在他的家乡，这一整套饰品是足以放进民俗博物馆做镇馆之宝的存在，而他习惯于家乡外的生活后，仅仅保留了最简单的一对耳饰——只有来自寂川的旧贵族才会佩戴的白玛瑙。
几名穆朗族人一同向他走过来，盘石礼貌地站起身。
他们用穆朗语交流。
“是寂川的朋友吧，你好。”他们伸出手，两次轻拍自己的左肩头。
盘石回以同样的礼节：“你们好。”
“妙察灵智的身体可好？”
“暂时平稳，得益于大家的祈祷。”
几名族人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们看起来是从寂川周围地区刚来到南部大区的穆朗人，神色和口音都还带着尚未融入的生硬。
其中一人含蓄地问他：“我想你就是寂川盘石？”
盘石点了点头，对方认出自己，他并不意外。
那人说：“是执政官介绍我们过来学习的，他说寂川的盘石也参与了这个项目，大家才鼓起勇气来了。”
盘石道：“谢谢你们的信任。我有许多同事驻守这里，需要帮忙的话，请随时找我们。”
“冒昧问一句，请问家中是哪位亲人在圣德林寺奉养呢？”
盘石不经意地顿了顿，才说：“是我母亲。”
只见那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一块香囊，双手捧上，道：“这是我女儿的长生珠。她体弱多病，上师说将长生珠放在圣德林寺供养，也许会有好转。可以请令堂帮我念诵吗？”
对方是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随着穆朗大区的建设，许多穆朗族原住民开始向城市里迁移，凭一人在外工作即可获取大量补贴，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盘石知道这些原住民都是勤恳老实的，穆朗族传承的信仰在他们之中像永远照亮前路的灯塔。
但他只能遗憾地说，“抱歉，我离开寂川很多年了。”说完他从西服内袋里拿出一张明黄色的布条，上面用穆朗文字写着他的名字。他常年带着这样的布条，就是以备不时之需，他道：“下次去圣德林寺，以此为凭据，会有人帮你的。”
拿着他手写的信物，男人感激地俯身以额头触碰他双手的虎口处。盘石目送这几个人离开，心中一时有些怅惘。
正在此时，手机终于响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心心念念等对方平安落地的消息，结果传来的是这个问句。
盘石不解，回道：“回来？你不是去国外了吗？”
“临时有事，我没上飞机。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上飞机却十几个小时失联，盘石更加困惑了。
“想我了？下午我请项目上吃个饭，订最快的航班回，行吧？”
“别跟姓宋的小子一路。”
盘石失笑，这人又吃上醋了。
“他经验少，我关照着他……”
盘石还没发送这行字，对方又发来信息说：“回来了有事跟你说。”
“好，等我。”
那天盘石下了饭局，马不停蹄地直奔机场。
穆朗大区地处最北边，要回雍城得在中途转机。公司给他订了时间最短的联程航班，借着中途四十多分钟的转机时间，他在公务舱休息室里冲了个澡，航班时间太晚，免得回家再弄得丁零当啷的。
等他落地雍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
盘石轻手轻脚打开卧室门时，屋里只留了一盏夜灯。暖黄的灯光下，床上那人睡着，眉头有一点皱。
他心里像刚喝了一碗热粥，暖暖的。脱了衬衣西裤，穿着背心裤衩钻进去，把人满满抱进怀里。
他们太久没相见了，好在为期十多天的出国行程莫名熔断，盘石倒觉得不去最好。
盘石把头埋进那湾发烫的颈窝，被褥里有太阳晒过的气息、还有对方清爽的皮肤味道。
四年了，盘石依旧不曾后悔当年的决定，这人便像柔韧的藤蔓般缠着他、卷着他，一边生长一边入侵他的四肢、他的心脏、他的灵魂。若说有任何遗憾，那只是遗憾在他们初识的前六年，彼此没能看清这缘分，磨磨蹭蹭好久才终于敞开心扉……但美好的事物终归值得等待，盘石对此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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