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一个冰冷湿润的东西覆在自己脸上，齐芳荣终于找回了神志。
方才那一会儿时间，他就累得迷瞪了、睡着了。只记得自己搭在一个宽阔的背后，一甩一甩的，头部充血，走过走廊、上了电梯、进了房间，然后被温柔地放在了床上。
“你比那群人文明点。”齐芳荣感慨道，就算要被人这样那样，换成面前这个英俊高大的年轻穆朗人，那是体面很多，且当成一渡春宵算了。
“你的耳钉真好看……”齐芳荣看着那白晃晃刺眼的耳饰，现在他知道那是一对纯度极高的白玛瑙，听说在穆朗很尊贵、很值钱——当然假货也很多。
“废话。好点没？头疼不疼？”
叫盘石的男人不理他的夸赞，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问道。
“啊？”齐芳荣没想到这人还在关心自己。
“你脸是肿的，有没有头晕脑胀？小心脑震荡。”男人说着关心话，语气却不怎么温和。
“没有，只觉得热。”齐芳荣胡乱扯了扯自己那所剩无几的背心和崩开的衬衣。
狗绳一样的领带还挂在脖子上。
“他们给你下药了，和着酒药性更猛。”
男人揭开湿毛巾，又看了看他的伤，断定应该没有大碍。
齐芳荣两手一摊，大字型躺好，认命道：“来吧，趁着药效。”
“……有病。现在积极了？刚刚挣扎什么呢？”
男人站起身，走到旁边那张床坐下。
齐芳荣这才明白过来，这人不跟自己耍流氓。
他侧过身躺好，有点口齿不清地问：“穆朗族都这作风？”
“当然不是，就他们堕落。谁叫你招惹他呢。”
齐芳荣不解，自己怎么招惹了——噢，如果滋人家一身尿算招惹的话。
“堕落？你是说GAO男人么。”
“嗯。跟你们外面的人学的。”
齐芳荣失笑，道：“外面的人？同性恋啊？”
“是啊，像你这样的。”男人不耐烦道。
“哈哈哈哈哈哈——”齐芳荣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不知道对方如何得出这结论的，但看起来这个年轻的穆朗人被新世界强迫打开了一扇大门。
见对方这不以为意的样子，男人皱着眉问：“你图什么？他们没把你当人。”
“噢，我不是同——”齐芳荣想声明，但一动就觉得腰扭着了：“嘶……好痛。”
“别招惹寂川的穆朗族，外面的法律不一定管得到他们。”
听到这儿，齐芳荣后知后觉自己逃过一劫，于是正色道：“帅哥，谢谢你搭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记得我了？”
齐芳荣歪着头，酒精作祟下脑子还很懵。
“算了……盘石。”
“噢，盘哥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但我真不是同性恋。”
“不是你还招惹他，你去看看病吧。”
“……”被强扣一顶帽子，齐芳荣也没办法，他把毛巾扔到床头，决定换个话题，问：“寂川是什么？”
“你第一天来？”
齐芳荣品了品这话，心想他是来这儿干正经工作的，寂川是什么恶势力，他一个安分守法的好公民当然不知道。于是不以为然道：“现在什么时代了，咋了，你们还有地头蛇啊？”
盘石开始脱自己衣服，打算洗澡睡觉。
“你想在这里玩花的，先看看自己耐不耐造。”
“花的？”齐芳荣满头问号越来越多，仿佛鸡同鸭讲。
“这间是项目上包的酒店，你今天就住这里吧，明早直接出去就行。别再去那些地方吊人了。”
盘石光着上身只穿着裤子，背上的肌肉像高原上连绵起伏的山峰，他和冈羯虽说有同款壮硕的身材，但有了“文明”的外衣后，让齐芳荣觉得眼前这位要赏心悦目很多。
对方说的话，齐芳荣懒得深究了，就当他们有语言沟通障碍，于是打趣说：“噢，谢了盘哥。可我还很难受，要不你好人做到底，帮我一把？”
齐芳荣把手指圈起来，恶作剧了一番。
盘石啧道：“还说你不是！”
说完便进了浴室。
齐芳荣笑得打滚，觉得这人很好逗。
他认为自己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异性恋，长这么大他还没对人动过心，所以不知恋为何物。
此时他难受得紧，药劲还没过，便闭上眼自力更生。
眼前一黑又一白，突然冒出盘石厚实的胸背和健壮的腰身，那立体的五官、散发着健康色泽的小麦色肌肤，尤其耳朵上一对白玛瑙耳饰，是动人心魄的异域风情……他猛地一睁眼，打了个颤，长出一口气。
……
一场意外的结缘，两人以为不会再相见。可神明点了他们的生死簿，只好各自沿着既定的轨道走下去。
三年后，他们再次在工作场合相见，彼时盘石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公司，齐芳荣还在工程里摸爬滚打，但已人称小齐总。
三年又三年，他们几经波澜，终成正果。可两个男人能顺遂到哪里去呢？且不说还是这样不同文化背景的两个人。
磕磕绊绊走到今日，竟就过去了十年。
十年对人的一生来说不长，但也足够分量。他们携手长跑了好长一段，快到终点了才发现，这场障碍耐力赛竟然还有第二场。
第3章 乐园崩塌了（上）
十年后，今时今日。
*
冷风凌冽，山谷间的风在早晨刮得像刀子一样。本地人从小就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和海拔，外地人则连一呼一吸都觉得鼻腔刺痛。
盘石在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头披了一件穆朗族传统大氅，他身材魁梧、人高马大，站在人群里总是鹤立鸡群那一个。
眼前这个即将验收投运的项目位于穆朗大区南部的永宿，其中的设备将服务于附近一个新开采矿山的电力配套。原本这种国资背景的项目他是不爱碰的，其中关系错综复杂、需要打点的环节甚多，要不是有人替他把这些铺好了，他根本不想接这种活。
过程中也确实干得骂骂咧咧，毕竟那一套流程任谁来都要被折磨得剐层皮，亏得这业绩够响亮，否则内心很难自恰。
盘石手下的施工队伍成熟、可靠，处理一般的项目通常游刃有余，毕竟一般的项目都是就事论事、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没有经验和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但眼前这大摊子，偏偏就要给你产生各种不是问题的问题，既消耗精力又得不偿失，往往经验和钱都不排不上用场，真正管用的可能是某个人的一句话而已——而屡次发生这种情况，都靠盘石身后那位神秘的齐总来解决。
“盘总，这次不会出岔子了吧？”现场的业主负责人高经理哆嗦着问，也不知他是紧张还是冷，反正这次送电投运确实让现场的人都抓紧了脚趾。
“不会，放心。”盘石表现得神情轻松，这颗定心丸必须他来给对方服下。
第一次送电时，大家满心以为万事俱备，结果一拉闸，先是高压侧发出爆炸声，后来低压侧又爆炸一声，一天双响，把负责电力施工的盘家军给炸懵了。
好在设备本身没有损失，一个是高压开关厂家的问题、一个是低压侧金属接触的问题，说白了都是疏漏导致，但难免搞得人心惶惶，觉得天有不测。
“这情况是罕见，好在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这事儿我们不往上报，你知我知，就行了。”盘石拍拍高经理肩膀，安慰道。
这个小领导虽然胆小怕事，但拎得清问题缘由。这事往大了说是施工队伍事前检查不到位，极易引发重大事故甚至人员伤亡；往小了说就是烧焦两块铁皮，声音大了点，整改了瞒过去，可以当作屁都没放。
“是，我是相信你的。这要是因为质量问题导致的，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疏漏嘛……还可以挽回，可以挽回。”高经理干巴巴地回答，只能寄希望于他。
盘石点点头，给高经理点了根烟。他比人高了一个头，脸上永远认真严肃，看上去就很稳重。而且作为公司负责人，亲自来现场督导，高经理也认为他很有担当。
眼前手下们在做着最后的检查，他跟业主方闲聊着，时不时看看手机。
通讯软件里置顶那个窗口，还停留着他昨晚的问话。
“快上飞机了吗？”
可一觉睡醒起来，对方没回。盘石把电话拨过去，无法接通。那可能是上飞机了——国际航班，飞十几个小时，他只好耐着性子等。心里暗想最近心情是真的不好，连个回答都不给，真是本事大了脾气见长。
他今年三十五了，虽说正是闯荡的年纪，但心里始终挂念着人。这次的事他过来待了近一周，一周他都嫌久，本来就和家里那位最近有点小摩擦，互相冷静了几天，反倒更想念了。
盘石很满意自己的团队大部分时候可以抛开他独立运作，他这个做老总的，分钱也爽快，身边的老人都愿意留下来。他没有很大的野心，赚的钱也只有极小一部分花在自己身上，公司做到这个体量，稳步维持下去就可以了。再过段时间，他还是打算回穆朗家乡，带着他爱的人一起。他们曾经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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