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芳荣默然，原来唐春勉干脏活，自己也分赃。
唐湘眉继续：“唐春勉可乐意干这种事。我部门的小妹都找我哭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下一个轮到我也说不定。”
齐芳荣道：“哎姐，那不会，这公司裁谁都不会裁你。”
唐湘眉声调突然提起来，“别！我真不敢管你哥这帐了，一会儿把我给牵连了。你说我一个正儿八经会计本科，工作近二十年了，要按我职业素养，帐是可以完全做得没毛病的，完全经得住查！但你哥他这人犟啊，不肯听啊。那能怪我吗？”
齐芳荣不用细问也知道唐湘眉是什么意思，没有几个民营企业的账目是完全清白的，尤其是齐寰建司这种一言堂的公司。加上工程项目里不能拿到明面来说的事情一大堆，注定要在账面上做出许多粉饰。
但齐芳荣对此没觉得有多稀奇：“姐，你别想太远了。这些事再怎么扣也扣不到你头上。”
唐湘眉道：“哎呀，但愿如此吧。我做事都是尽心尽力，从来都是为老板为公司考虑，哎，我这性格就是这样。公司出了事，我比谁都焦！”
齐芳荣安慰道：“这……也不是全然的坏事。前几年光顾着赶工程了，其实公司内部还有很多需要调整和优化的地方，这次也是一个契机。”
唐湘眉并没听进去，只说：“多少公司都是被现金流卡死的，我跟齐迹说了别把负债率拉太高，他不听啊。你看，稍微一个环节没跟上，这钱就导不动了！”
齐芳荣：“……”
唐湘眉表情颇为入戏：“你是没看到那天来要钱的供应商噢，一个个凶得好像过年家里就揭不开锅一样，玩命的啊。原来办结算的时候各个都恬着脸，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姐的叫……这会儿付款一停，马上跟换了个人似的！要吃了我啊！”
齐芳荣后来听说了，那几个供应商直接冲进财务室说要看看公司账上到底多少钱，是不是故意不付。把财务室几个女流吓得脸都白了。
但他心想着，唐湘眉这种坐甲方会计主管位置的人，平时不知给别人多少脸色看，现下挨骂了也算是“礼尚往来”。
齐芳荣耐着性子继续安慰：“公司还有那么多未结项目要处理，项目款迟早会回来的。暂时的经济性裁员也能降低成本，只要运营开支显著降低了，咱们慢慢收款，先把你们的工资保证了，剩下有多少付多少。只要公司在，供应商知道回款有希望，也不会来大闹的。”
唐湘眉敷衍地嗯了声，眼睛转了转，试探地问：“小弟，听说后面的项目都签到你名下公司去了，这么多活你要找人干啊，不可能都你一个人整吧？”
齐芳荣心中警铃“叮咚”一响，原来对方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不走心地笑说：“啊，是，该分包分包、该采购采购呗。”
唐湘眉道：“噢，分包太多，自己利润不好保证嘛。还有进度结算那些，要专人盯哦。”
齐芳荣应道：“那是那是。”
唐湘眉见他不动声色，干脆直接说：“我手上现在项目少了，时间也多，还有部门里有两个丫头挺能干的。小弟，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啊。”
齐芳荣面不改色的说：“唐姐对我真上心，还是自家人最靠谱。我这边正在捋着，到时候有劳烦你的地方，我可厚着脸皮提了啊。”
唐湘眉笑逐颜开：“哎行，都好说都好说。小弟，你忙你的，我上去了啊。”
送走第二位不速之客，齐芳荣靠回椅子上，双脚搭上办公桌。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头上有齐迹这座山压着，人人虽然表面对他和气，但心里都不拿阴影里的他当回事。现在他爬到这座山上站着了，这些人便蜂拥而至，要分他身上一点阳光。
唐春勉和唐湘眉本应算是齐寰建司里的两个二把手，但现在看来对公司、对齐迹没有太多个人情感，只想着趁乱卷包袱走人。齐芳荣猜想齐迹对这二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各自打着算盘，便是如今这树倒猢狲散的结果。
左思右想了小半小时，他心中有了定夺。然后才拿起电话通知章若霖过来，继续安排下一件事。
*
几天后，智慧中药项目的考察方代表如约而至。
这一行六个人，齐芳荣叫上了章若霖，另抽调了两个齐寰建司的商务和技术一起接待。后者正好就是章若霖私下游说来的新员工，借此机会也正好检验他们待人接物的能力。
齐芳荣安排好自己的事后，就去了浑铁电力和盘石碰头。两人之前商量，先带这行人吃顿午饭，再安排到盘石的公司开第一轮会议。毕竟盘石的公司穆朗色彩浓厚，有利于给业主营造亲切感；另一方面，现在的齐寰建司有种人心惶惶的氛围，齐芳荣怕掉链子。
齐迹知道此事重要，把自己的劳斯莱斯和司机鲁二一起借给齐芳荣撑场面。于是现下作为领头羊的齐芳荣，便在浑铁电力的五楼敬候贵宾到来。
他先是把收整好的会议室检查了一番，确认齐寰建司和浑铁电力的资质文件都在桌上准备妥当。然后去洗手间把头发、西装整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他最贵的一块表，恰到好处的从衬衣袖口处露出一小块引人注目的机械光芒。
齐芳荣意气风发回到盘石的办公室，见此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他指了指门外，示意自己要不要出去等，盘石点了点沙发，叫他坐下。
电话是用穆朗语讲的，齐芳荣当然一个字都不懂。但从盘石的语气中听出来不像正经的生意电话，倒像很熟但关系紧张的亲戚朋友。
盘石今天也穿了正式的深色暗纹西装，他一手插在裤袋里，西装下摆掀起一片，露出西装裤裹着的屁股。景色蔚为壮观，齐芳荣默不作声地多瞟了两眼。
这人没有穿平时去项目部时的那双工装靴，换成锃亮的手工皮鞋后，整个人显得斯文不少。
待他打完电话，齐芳荣不见外地问：“朋友？”
盘石手机撂回桌上，走过来靠在书桌这一端，跟齐芳荣面对面，道：“寂川冈羯，算是吧。”
齐芳荣一愣：“噢？他们下飞机了？还跟你报备？”
盘石道：“嗯，刚下。”接着露出一副带着狠劲的笑容，“我跟你提个醒，你可见过他。”
第37章 搅局者
齐芳荣指着自己鼻子问：“我？见过他？”
盘石轻描淡写地：“嗯。”
齐芳荣费解得很：“你能说明白了不？啥时候啥地方，你又怎么知道我见过他啊？”
盘石只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齐芳荣满脑子都是关于这个项目的事，根本没转过弯来。他还想发问呢，又听盘石说：“我表弟的事，抱歉了。后来没再找你了吧？”
去局里喝茶那晚过后，确实没再收到戴望的骚扰短信了。
但齐芳荣心想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
他好笑地看着盘石，说：“他是有点执拗，我就没放心上过。”
齐芳荣原意是表示他自己大方，不在乎被骚扰的事，但听在盘石耳里变成了对这段关系毫不遮掩的薄情。
盘石脸上没有方才的笑容了，说：“戴望也好、吴周也好，你喜欢的都是这种款是吧。”
语气意外地透着点酸。
齐芳荣摸摸鼻子，确实两人身形上很像，在戴望之前的前任也都是这个模子。他心想这不就是受了你这好心人的影响么。谁能想到自己按图索骥，能泡到盘石的表弟呢。
但此时齐芳荣不想聊这些，于是说：“哎呀盘哥，我这儿脑子一直想正事儿呢，你别打乱我思路。既然都下飞机了，咱们这就去餐厅吧。”
齐芳荣安排的餐厅就在植物园旁边，是个清雅的商务会所，非常适合接待贵客。
齐芳荣搭上盘石的车，几分钟就到得餐厅。里头的包间早就备好，凉菜和酒水业已到位，就等主角们登台亮相。
齐芳荣这会儿站在餐厅气派的大厅前，盘石则站在他稍后面。
盘石刻意没有告诉齐芳荣来者何人，心中确实带着一点看戏的心思。同时也抱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解的想法：如果那二人都忘记了三年前那件事最好。
此时他看着面前站得腰身板正的齐芳荣，正如他之前的印象一样，齐芳荣是这个圈子里难得的有着书生文雅气质的人。几次接触后，他看到了这文雅气质背后的野心和能舍能得的聪敏，以及不加掩饰、问心无愧的利己主义精神。
总之比起那单薄的外表，要丰富不少。
他脑子里回放起三年前那晚的影像——酒精、香水、烟草充斥的房间里，被扔在沙发上的人。寂川冈羯在满是戏谑与孤傲的神态下，用穆朗语说出下流龌龊的话。那一字一句，至今清晰地刻在盘石的记忆里、像烦人的水印一样叠加在他对齐芳荣的印象之上。
——所以这就是他喜欢的类型。
盘石如此做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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