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芳荣却突然眼里放光，想了想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盘石说：“那是我还没达到解释道法的境界，拾人牙慧而已。”
齐芳荣欠欠地说：“但我怀疑你美化了我的形象。”
盘石说：“那你伪装地很好。”
齐芳荣把冷掉的茶倒进茶海里，又推到盘石面前讨一杯热的。
齐芳荣说：“盘哥，你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
盘石问：“为什么？”
齐芳荣说：“大部分人和我一样的，是不会坐下来闲聊这些东西的。当然我们会吹牛，会显摆，会在话里话外显示自己的能耐，但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在未来图个机会，就算没有机会，那也是为了树立一个我想让大家看到的人设。”
盘石静静地听着。
齐芳荣继续说：“但你不屑于说这些，如果我不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前面那些，你就……什么都不说，只做事。我想你是不愁活路的。但凡要像我们一样四处寻求机会的人，都不得不想办法伪装自己。而你好像不需要争取什么，于是不需要伪装，因此也就真诚。”
盘石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喜怒。
齐芳荣自认得心应手地把控着节奏，任氛围凝固着，过了会儿才又继续说：“但我很荣幸听你说这些。我遇见的人啊事啊、太杂太浮躁太功利啦，像你这样的，反而让我觉得做这份事业还是有金钱和名利之外的收获。好像就不至于那么浑浑噩噩地闷头往前冲，途中变得更有趣了。”
话说到此，盘石的表情又有了缓和，齐芳荣很满意自己表达的成果。
但却听盘石接着说：“你心里认为我是不识疾苦、问着‘何不食肉糜’那种人吧。其实浑铁电力走到如今的格局，并非都是仰仗我的穆朗族身份。我也要争取，我也需要逢迎，但我有自己的原则。
大多数人熟悉了一种规则以后、就认为万事万物只有一条通路。
其实不是的，坚持走你认为正确的路，你会吸引那些认可你的人。世界很大，你要足够坚守，才能等到你想要的善缘。”
听完齐芳荣顿觉羞愧，盘石并没有被他故作聪明的发言震慑，反而清醒地发觉了自己的伎俩，对此他甚至有些沮丧。
于是他只好说：“我只想为自己辩护一下嘛……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盘石言简意赅道：“我知道你认可我，我也把你当朋友。”
齐芳荣又在心中绽开了花：“那盘哥算我的善缘了。”
第29章 润物细无声
两人谈着那些在外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但彼此却觉得心更贴近了些。好像有一种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场域，在以不可捉摸的方式推进他们听懂彼此的言外之意。换个人可能全然摸不着头脑，但听在他们的耳中，理解起来是毫不费力的。
等有人敲门进来提醒午饭时间时，齐芳荣还觉得意犹未尽。
“万卓准备了饭菜？”盘石问道。
“准备啦，她让我通知你呢。”办公室的员工道。
“我还想着这会儿时间来不及……既然做了那就在这里吃吧？”盘石转过头问齐芳荣。
齐芳荣当是欣然答应。
员工餐厅没有设在五楼，齐芳荣跟着盘石坐电梯到了一层，整栋楼的厨房和餐厅都集中在了这一处。
食堂提供工作餐，所有人凭工作证可以领得一份，各个单位的人混坐在整齐排列的用餐区。靠窗的是单独隔开的包厢，用作公司领导用餐或接待客人的地方。
盘石带着齐芳荣进了其中一个隔间。
“不知道你吃得惯不，我给你再拿份工作餐？”盘石问道。
齐芳荣也不客气，说：“好啊，我都想尝尝。”
可能看他大大咧咧的，盘石便笑着去拿。
没一会儿万卓推着一个小车过来，上面用食盒装着饭菜。
齐芳荣站起来帮她摆盘，盘石也拿着餐盘过来。
“我看看你的手？”放下餐盘，盘石立即朝万卓问道。
万卓也不遮掩，径直给他看，口中说出的是穆朗话。
万卓只到盘石肩膀那么高，平日里齐芳荣还不觉得，但见异族色彩浓郁的万卓这么一衬托，顿觉盘石也跟着不一样起来。要是盘石也换一身穆朗服饰，那两人就跟戏台上走下来似的。
两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会儿，万卓便走了。
“跟着你开小灶咯~”坐下后，齐芳荣愉快道。
桌上有三个菜，一个是牦牛肉炖煮后撕下来的肉丝，用香料和芹菜粒做调味；一个是压碎捣烂的土豆泥，里面混合了豆子、胡萝卜和一种穆朗产的谷物，可以提香、又有嚼劲。第三个菜是主食，用黑麦粉、天然酵种和酥油制成的小块烫面饼。
盘石夹起一块面饼到齐芳荣的盘子里，又舀了一勺土豆泥进去，抹在面饼上。
盘石指挥他道：“再夹点肉，这么就着吃。不讲究，都是家常菜。”
齐芳荣是个南方人，平日以米饭为主，面饼这东西他得琢磨应该用筷子还是用手。
只见盘石驾轻就熟地给自己卷了一张烫面饼，一层土豆泥、一层肉，卷了卷，就这么一口咬去一大半，看起来胃口颇好。
齐芳荣有样学样。
嗷呜一口下去，只觉得那肉比自己想象的软烂得多，面饼很有韧劲，土豆泥甚至搅出了奶酪一样的拉丝感，满口都是浓郁的谷物香、肉香和芹菜清香。
“天？超好吃。”齐芳荣鼓着半边脸颊，啧啧称道。
盘石笑着看他，“你在穆朗没吃过？”
齐芳荣又舀了一勺土豆泥，喂进嘴里。
“没有啊。在曼巴见过一些穆朗小餐馆，风格特别不一样，还挂着神像啊法器啊什么的，都是当地人在吃，我没进去过，感觉会格格不入。”
“传统的穆朗餐厅你可能吃不惯，改良的可以试试。”
“那万卓做的算哪种？”
“万卓做的就是万卓式的改良了。”盘石指着土豆泥说，“如果在寂川，这里面会加一种叫‘琼走’的小颗粒谷物，吃不惯的人会觉得有腥苦味，但穆朗人非常喜欢。‘琼走’煮熟以后会产生淀粉，土豆泥的质地会更稠密。但穆朗以外的地方很难买到新鲜的‘琼走’，所以万卓会加一些米粉，然后以搅打的方式来增加稠感。”
“啊，完全听不懂啊，烹饪我是一窍不通。”齐芳荣叹道。
盘石继续说：“传统的烫面饼口感很实，没有发酵过程。万卓学着弄了天然酵种，做出来的面饼湿软，更有弹性。”
齐芳荣一边听着，一边嘴上不停。
盘石说：“凉拌的牦牛肉就纯粹是食材够好，炖煮够久。香料是西域传过来的，没什么穆朗特色，芹菜也是她自己想着加的。穆朗菜本身绝对算不上美食……只是万卓的手艺够好罢了。”
齐芳荣听得发笑：“你怎么这么懂？”
盘石耸耸肩：“民以食为天，多少了解一点不足为奇吧。”
齐芳荣道：“我脑子里就没有这些东西，买菜分不清品种、调料搞不懂轻重、下工地的时候看到农作物也一个都说不上来……”
盘石打趣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贵公子啊。”
齐芳荣反驳说：“没有你贵，还有人专门做饭呢。”
盘石又更正说：“真不是‘专门’。万卓给寺庙里做斋饭，顺道给我一份而已。”
这倒令齐芳荣哑然了，问：“这是为什么？”
盘石只道：“她对我好。”
一顿饭毕，盘石的三道菜吃得干干净净，单独的一份工作餐也吃得七七八八，两人谈得欢乐、吃得也畅快，好像朋友一般，全无谈工作的意思。
等盘石起身准备走了，这时旁边过来两个挂着工牌的人。齐芳荣瞟了一眼，看到单位logo，知道是楼下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但看面部特征明显不是汉人，而是穆朗族。
那两人恭敬地和盘石以穆朗语沟通，一举一动间，看向盘石的眼神中漫出无限的期许与感恩。
两人各自拿出一个以黑底黄字纹绣的手掌大的布包，交予盘石。布包里似是放着沉甸甸的物件，裹成圆形。
那样的花纹齐芳荣见过，在盘石的“乌奇剌”里，是写满经文的布样……
这奇怪的氛围之下，齐芳荣突然从盘石身上看到某种神性，盘石双目低垂、谦卑地低声祷告着颂词，他念诵之后、那二人再重复一次，似是某种虔诚的交接仪式。
这似乎是穆朗族的一个相当日常的举动，但对汉人来说震撼不小。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尊敬和崇拜着，齐芳荣对盘石的人生越发好奇起来。
若说平时看到其他人做这些信仰崇拜，齐芳荣必然会心中唾弃。他还未曾信过那些形而上又虚幻的东西，对于天命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人定胜天、事在人为。但当盘石这个同行出现在他面前，又秉持着一套他从未建立过的原则，比起断然反驳，齐芳荣这样的人更倾向于观察和剖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