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芳荣突然很享受这股氛围，轻声道：“万卓阿姨说如果是穆朗的黑茶，加牦牛奶会很好喝。”
“万卓？你见到她了？”盘石诧异道。
“对啊，茶盘也是她摆出来的。”
“噢，我傻了，她给你开门来着。”盘石的神情很放松，似乎知道齐芳荣有其他事要说，但还是任由他东扯西扯。
齐芳荣笑道：“对啊，她是什么人？别人都没有钥匙，就她有。还跟我说做什么什么普……我没听明白，但看得出来她对你特别好。”
“做康普？嗯，你就当是穆朗族的一种日常仪式吧。用一种高原鼠曲草蒸馏后提取精油，再混合一点薄荷油，用来擦拭室内的所有桌面、家具和摆件，尤其是乌奇剌的法器，取驱邪除秽的意思。”
齐芳荣像小动物一样扇了扇鼻翼，“是这股味道吗？草本的、带点醒神的味道？”
盘石道：“对，每三四天她就会来做康普。”
“我还以为她是你的保洁阿姨。”
盘石浅笑道：“也算是吧，穆朗人很在乎室内的洁净。过去生活中不方便取水，水要节约着用，要保持洁净就得经常擦拭，用精油可以减少灰尘附着，也能抑制浊气。”
“那不该你自己做嘛！”齐芳荣故意取笑他。
盘石耸耸肩：“你倒是说对了。但……万卓很倔，她愿意做就随她去吧。”
“所以真不是你亲戚？我问她来着，她也没多说。”
盘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
齐芳荣没看出他的迟疑，又说：“万卓阿姨的手指受伤了，还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盘哥，你好歹把医药费给人家报销了吧，说是搭车上班的时候被门夹啦！”
盘石没想到齐芳荣造访这一会儿功夫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道：“没人告诉我啊？”
齐芳荣说：“太老实了，她可怕耽误给你做饭了。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穆朗族大少爷小王子之类的，旧社会的做派可不行啊！”
这话说得盘石那张硬朗的面庞都有点抽抽，他有点羞恼道：“瞎说什么呢……万卓她，很不容易。这事说来话长。”
齐芳荣：“那我可要仔细听着。”
盘石抬眼看了看他，两人眼神接触时总有种独立而强烈的意识好像要作出某种宣言，这种奇异的感觉迫使他们总在一两秒后就放弃对视。
盘石收回目光看着茶碗，低声道：“她儿子原来跟着我做工程，很年轻，人勤快、吃得苦。有一次检修高压电，人爬到高空，也不知怎的，他没有往常那么小心谨慎，忘记了例行检查保护装置，同行的人也忘了二次确认。结果他作业时候踩空了，挂钩也没挂稳，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人没了。”
“啊……？！”齐芳荣惊了。
第28章 善缘
“当时我也刚出来单干没多久，遇到这种事我当然也有责任，本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家人交代……但万卓从穆朗赶过来，没有怪我，她只当儿子疏忽了，是命。”
“天，这要是换城里的人，马上就要闹事谈钱了……”
“我说拿120万赔她，也做好了赡养她的准备。心里再大的过意不去，最终也只能拿钱财来弥补。但万卓不收，反而说要在儿子离开的地方生活，为他超度，怕儿子的灵魂留在这儿不肯回穆朗去。”
齐芳荣只觉得唏嘘不已，道：“她现在对你那么好，是把你当儿子的感觉……”
盘石说：“我也不知道。她很客气，我给她租了一套房子，离公司不远。她平时过来帮我，空闲的时候就在城里的寺庙做义工。”
齐芳荣久久不语，觉得盘石谈起死亡有种超脱的淡然，但他又丝毫不怀疑盘石对这个年轻人抱有的愧疚之情。
盘石像是看透了他所思所想，道：“穆朗族不怕死亡，死亡一直是我们信仰里的一部分。”
“所以也不会忌讳提起死亡？”
“嗯，老人会提前很久宣布自己的身后事，把它随时挂在嘴边也是常有的。反正生的人带着死去之人的记忆和愿望继续活下去，然后再传递给继续活着的人。百年过后，大家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再相遇。”
“是相信转世吗？”齐芳荣问。
“嗯，算是吧。哪怕不是转世，也是另一种维度的存在。”
齐芳荣想了想，提出自己作为无神论者的质疑：“话虽如此，但没有人亲历过的事，又如何相信呢？”
盘石认真地看着齐芳荣，以一个信誓旦旦的假设作为依据，抹杀了所有的可能，盘石听过太多这样的说辞。
他反问：“真的有人能证明‘没有人亲历过’这个前提吗？”
齐芳荣不语。
盘石随即又恢复温和的语气：“我是觉得自己已知的知识远远小于未知的世界，对未知抱有敬畏，不妄自否定别人笃信的观念，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坏处。”
齐芳荣暗自觉得这话明明带着刺，但却让他感受到一种信念的强大，那种规则和自己从小习得的完全不同，他笃信科学、笃信现代社会的法则，但世界太大、历史太长，他所依仗的不过是近一百多年来才产生的新智识罢了。
齐芳荣不再纠结之前的问题，避开争论转而感叹道：“这么一想，看来万卓阿姨活地很透彻……”
“女性在这方面比我们更坚韧。”
这话突然让齐芳荣心中一颤，他蓦地想起穆朗族是以女性为尊的民族，方才自己自发带着一种自上而下同情万卓的姿态，实际上是完全低看了她所具有的难得的通透……
齐芳荣平时要么跟人谈工作、要么跟人胡吹聊天，像这么坐下来跟人正经说话，实属不多见。
但他突然觉得这才是人和人该有的沟通，不去想着赚多少钱、不去想图谋对方的帮衬，就是单纯的交流。
“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你会做电力工程呢？一点都不像个生意人。”齐芳荣问。
盘石抬起嘴角笑了笑，好像回忆是甜的，他没想到齐芳荣问这个。
盘石说：“我小时候，穆朗很多地方是没有通电的。曼巴、永宿、逐良，这些古城虽然很早就用上了电灯，但也只有少部分人能享用，而且不稳定。穆朗太大了，尤其在高海拔的牧区，电是一种奢侈。”
“寂川也没有吗？”齐芳荣问。
“寂川也只有圣德林寺和少部分贵族家庭里通了电，但整体发电量少。一方面缺水、一方面在高原做高压铁塔太困难，当时连柏油公路都寥寥无几。直到我十二三岁了，电力才相对稳定。但也只是城镇中是这样。”
“噢……确实，我印象中也是近几年，外面的人才开始开车进穆朗。原来的路况太差，进去动辄就是开几天几夜的土路。”
“是啊，机场也才开通没几年不是。”
“所以一开始你就在穆朗的电力项目里工作。”
“嗯，我在寂川的教院读到十五岁，后来有前辈问我想不想学电力工程，我觉得有意思，就去了。”
“啊~真自由啊，十五岁就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了。教院又算什么地方呢？是穆朗人的学校？”
“有普通的学校，叫学院。教院是寺庙里的学院，除了常规的通识课程，还要学穆朗的经书和典籍。”
齐芳荣听得入神，问：“那你算和尚不？不对，你们的叫法是……阿赞？”
盘石顿时咧开嘴，笑容扩大，“那你误会大了。我还没到那个境界，只是勉强算在修行的族众，我的老师是圣德林寺的大德上师，他领我入法门，教我要终生修习。就像佛教里的在家居士，在日常生活里用佛法来应对世事无常的点点滴滴，也算一种修行。”
齐芳荣道：“哦对，丽莎也提到过……你们好像，跟我过得不太一样。”
盘石不容置疑道：“一样的，你有你的修行。无论修哪种法门，都是为了人生更通透罢了。”
齐芳荣手肘着头，懒懒地说：“你高看我了，我没什么修行，只想着赚钱、想着世俗成功了。”
盘石看着齐芳荣，见他眼中没有烦恼、没有怨念，倒是有个明确的目标，鼓足了所有勇气想要去够到。
盘石笃定地说：“你这样的状态很单纯，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说？”齐芳荣好奇问。
盘石见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不说显得自己故作高深、说了又显得自己好为人师，最后还是妥协解释：“有的人懂道法、却悟道无门；有的人不懂道法，却自然悟道。‘道可道、非常道’，汉人的典籍里这么说的，我们的老师也会借鉴来用。不管是什么学说、道法，根源是一样的，就是让人不迷惑、不痛苦……有的人要看透世间法则、吃遍世间苦以后才能不痛苦；有的人天然不被迷惑所扰，所以不至于痛苦。你现在的状态在我看来是开朗、澄澈的，就这么保持下去也很好。”
齐芳荣听得傻眼，茶都冷了。
盘石有点懊悔，说：“看吧，扯这么远显得我神神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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