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未雨绸缪
齐芳荣是经管类的高材生，虽然浸淫在一套固有的生意规则里，但基本的财务知识和法律意识，他自认比别的民营企业老板要丰富许多。
很多老板算账，把应收减掉应付，再减掉外债，稀里糊涂的就当做赚了或亏了，要是财务帐本身就有问题，那做出来的糊涂报表更是毫无参考价值。
齐寰建司虽然是老牌龙头建筑企业，但本质上是齐迹个人的一言堂。财务不受任何审计的约束，做漏帐、错账也没有审计监督，更别说供应链和生产链上可能存在的成本控制问题。财务虽然是自家人，但缺乏一套完整的自查自纠和上下环节互相约束的管理体系，很多问题可能终年未被暴露出来。
齐迹只知道自己名下固定资产够多、钱够花，至于到底哪些项目赚了多少、哪些亏了多少，财务递上来的数据，他自己都不敢打包票是100%准确的。
对于这个状况，齐芳荣在公司待了几年，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些真正做大做强的企业会研发专业的数据管理软件，而小一点的企业投入小几十万做个模块定制也是行得通的，但相应的就需要所有人员都得进行软件培训，一套体系要成熟运转的话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但齐迹不愿意花这个钱，也没动过这个心思。
齐芳荣对齐寰建司的诸多不足之处心里有数，慢慢的促成了对未来的畅想。
随着自己羽翼丰满，他不应该再仅仅以一个销售的视角来对待自己的事业。他若想把荣筑世纪壮大，靠自己一个光杆司令是肯定不行的。一个人撑死一天24小时，能做的事情有限。如果老板一天到晚都在做执行和细枝末节的事，那还谈什么战略、什么管理呢。
而现在，齐芳荣还不得不假设一个情况——如果齐寰建司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他的公司现在签下了那么多采购和分包合同，但项目资金要等齐寰建司转过来，万一这中间出了差错……万一齐迹把资金挪去弥补亏空，他要怎么抗住这么多供应商之后的催款呢？
当然，齐迹不可能任由这个市政项目做不下去，齐芳荣是这么认为的。他想着大哥再怎么说也不会坑自己，这个项目要收进度款、也需要供应商的支持。
他一个人左思右想，始终没有个准信，索性拿起外套去找齐迹。
齐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齐芳荣问了司机鲁二，鲁二说老板在家里。
于是齐芳荣直接把车开到了齐迹的住处。
物业门卫见对方开着奥迪A8，态度虽然好，但盘问是一丝不苟。非得齐芳荣说出齐迹的名字、电话、房号，签了自己的信息后，才放他进去。
齐芳荣心里骂骂咧咧的，脸上还是维持着平静，隔着车门他嗔怪道：“他姓齐，我姓齐，姓齐的很多吗？这不明显一家人？”
穿着制服的门卫小哥好脾气地回：“不好意思，主要是业主电话也没打通……之前齐先生就跟管家说过，不能随便放人进去。上上周就有人来找他们，还起了争执，我们差点报警来着。请理解、理解。”
齐芳荣没想到自己没风度的这么一讽刺，还刺出话来了。
他可不知道齐迹家里住着“他们”，但故作娴熟地说：“噢，我知道~这里面住的大老板，谁家没点破事，正常~走了。”
说完一踩油门轰进车库。
上次来这儿是一年前了，里面都是独门独栋的别墅。齐芳荣把车靠在临停区，循着楼栋号找。凭着记忆很快来到一栋别墅前。
前院做了围墙，正面有一个类似照壁的装饰，向右拐就是院门。他记得那个独特的机械密码，没有更换，直接就打开了。
等他到了大门，按响门铃，期间听到里面有嗡嗡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人打开。
结果面前站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齐芳荣傻眼了。
对方也轻微皱着眉头看齐芳荣。此人看着四十左右，头发浓密、身材匀称，脸上没有皱纹、没有眼袋，要不是穿得有点干部风，说是三十五也不为过。
“没走错啊？”齐芳荣自言自语道，又看了看院子，明明就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你谁？有什么事？”开门的男人发问，语气很是严厉。
齐芳荣这才注意到，这人眉骨上有一片淤青，颧骨上也擦破了皮，泛着红，看着新鲜，像是刚打的。
听对方的语气，显然还带着怒气。想起门卫说的“他们”，齐芳荣顿时做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我哥在里面？我找我哥，齐迹。”
说完他就把门一推，擅自挤了进去。
对方兴许猜到了他的身份，便也没阻挠，只是带上了门。
进门一看，齐芳荣心里直叫“好家伙”，这两人是在家上演全武行？从客厅到厨房一路摔锅碎碗的，一个大肚子花瓶硬生生被砸碎了，惨兮兮的植物就这么躺着，流了一地的水。
厨房连着后院的门，齐迹人正坐在户外的椅子上。齐芳荣穿过通道，径直走过去。
齐迹在抽烟，看也不看他就问：“你来做什么？”
“你电话打不通，我就来看看。”
齐芳荣边说边打量他哥。齐迹看起来脸上没挂彩，但衣服下面就说不清了，也不知道是他哥单方面打人还是1V1互殴。
齐迹骂道：“你有毛病？电话打不通你就来，那你不来百八十次了。”
齐芳荣“啧”了一声，这是把气撒他身上了。齐芳荣双手叉腰，看着院子里修剪过的准备越冬的植物，深吸一口气。
行，他忍着，然后耐心道：“爸都打电话到我这儿了，说担心你生意出了事儿。哥，你别蒙我，有什么问题咱们一起商量解决。”
“不用你解决。看见屋里没？我正解决呢。”齐迹猛抽了几口，把剩了半截的烟戳进烟灰缸里。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方才那男人正穿了外套要往外走。
齐迹两步垮到后院院门处，隔着一整个厨房客厅，朝对面大声警告：“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不给个交代，老子拖你一起坐牢！”
回应他的是一声摔门巨响。
过后，两兄弟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齐芳荣抱着看戏的心情品评完后，还是升起了一些担忧。
“给你收拾收拾不？”齐芳荣开口问，指着屋里的一片狼藉。
齐迹又抽了一根烟，一直坐在户外椅上发呆。
听到弟弟说话，他才慢悠悠地回：“不用，一会儿阿姨回来弄。”
齐迹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现下垂落几缕在额头两侧。齐芳荣突然觉得在阳光照耀之下，齐迹身上某些正在衰老的痕迹无所遁形。
“哥，到底严重吗？我好有个准备。”齐芳荣也不旁敲侧击了，直接问道。
齐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思考了几分钟才说：“正在谈的几个项目，你跟业主沟通一下，合同走你的公司签，他们要是不同意，可以拿齐寰建司做担保。问起来就说我们要战略重组，如果有特殊资质要求的，你马上让行政和财务去办下来。”
齐芳荣点点头，没有纠结先前的问题，只是顺着说：“我觉得哪怕让利一部分，把预付款和进度款的条款谈好一点。”
齐迹说：“可以，你看着办。签你的公司了，你自己把握好成本。还有，市政提升改造这个项目，你想办法沟通一下，最好能委托你的公司作为收款方，实在不行的话叫唐湘眉另外开一个户，收了款立即转到你账上。”
齐芳荣一听就明白，齐寰建司的账户已经不安全了。他问：“但是哥，为什么……如果齐寰建司没有新的业务流水，合作商和银行都会来过问的。”
齐迹波澜不惊地说：“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被司法冻结了，反而影响新的业务。”
齐芳荣面色一滞，问：“你说被银行，还是被别的什么……？”
齐迹有点不耐烦，说：“我现在回答不了。”
齐芳荣不想随他哥的性子闹，还是坚持问：“那应付款和贷款都拖着？”
齐迹把烟屁股怼进烟灰缸里，怒道：“拖着就拖着啊，这些年我给了多少订单给他们？施工的、装修的、设备的、电缆的、弱电的，哪个老板不是靠着我几套房几个车的买？有福一起享有苦一起吃啊，大不了告我啊？！做生意就要承担风险，这不是常识？”
这话齐芳荣没有立场去反驳，于是又问：“刚刚那个人是谁？他很关键吗？”
齐迹继续喷他：“你不看电视不刷手机啊？雍城创投集团的一把手，柯正祥，没见过？”
齐芳荣恍然大户，他是觉得那人眼熟。
柯正祥的履历在雍城是明星级别的，年纪轻轻就在政府招商局做出了大业绩，后来调到雍城创投集团做总经理，多少市政大项目都靠他牵头，而且每一次都被证实是落到实处造福当地的好决策。
齐芳荣瞥了瞥他哥，这些年他哥在他心里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照路灯的角色，有时候像条鞭子、有时候像颗糖。但他从未仔细看过齐迹的模样——齐迹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他颌骨瘦削、平眉凤眼、高鼻梁、薄嘴唇，不笑的时候嘴角那点向下的弧度看着让人忌惮，但稍微露出笑容时，就像发了善心施舍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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