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安梁顿了顿，说：“你哥他跟家里都报喜不报忧的，那天在家里吃饭，我听他在书房里跟人打电话，打着打着就开始嚷嚷了，隔着门我也没听清楚。问他，他又说都是小事，叫我们别操心。”
齐芳荣道：“也许是他的私事？”
齐安梁道：“他吃饭也心不在焉的，几次跟我电话上说话都走神，我感觉他心神不定，应该有什么事。”
齐芳荣道：“哎呀爸，哥又不是小孩了，你别想多了。”齐安梁根本听不进去，又说：“你哥哥压力大，公司里那么多人要养、工地要见钱才能转动、银行每个月还要还利息，你多关心关心他，有事兄弟俩多商量。”
齐芳荣听得心里不爽，他压力也大也没见当父亲的关心他呢？齐迹成天在他面前长兄如父的，他还要怎么向上关心，不被齐迹骂都是新奇的一天了。
他不为所动，说：“爸，你都是大领导了、半个雍城都买你的帐。哥要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能不找你帮忙？用得着我一个工龄三年的人操心？”
齐安梁怒道：“你听你说的什么鬼话！你哥做生意，我从来不参与，我就是要他凭本事赚钱。市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要不身正、等着人家来害我？”
齐芳荣听他爸义正言辞的话，心里嘀咕虽然你没直接参与，但也旁敲侧击助力了不少。
但这话不能在电话上说，于是他缓和道：“是是是，你居安思危是对的，现在大环境不好，哥也说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但我天天都在公司，没听说有什么问题呢，要不我跟哥聊聊，再告诉你，行吧？”
挂了电话，齐芳荣思索片刻，然后去了楼上财务室。
齐寰建司的财务由他继母唐枫的侄女唐湘眉在负责，算齐迹的堂妹、他的堂姐。
民营企业的账目通常都会交给亲近的人把持，齐迹创业之时，唐枫就力荐唐湘眉过来帮忙。因为是近亲，工资待遇给的都不错，这么多年做熟了，对公司所有资金往来、对齐迹的资产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财务上的事都是唐湘眉说了算。
在齐寰建司里最惹不起、也最被人讨厌的办公室里，除了唐湘眉，还有她手下的几个财务助理。当别的部门拿着请款单、报销单进来时，里面谈天说地的欢乐气氛顿时就会变成入不敷出的苦大仇深。
唐湘眉做财务十几年，深谙一个道理——她得在精神上把老板的钱当自己的钱，把发员工的工资和报销当成割自己的养老钱，如此一来，所有人才会明白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为公司节省就为自己省事儿。
但今天齐芳荣走进财务室时，却没感受到往日那份虚张声势的庄重，而是结结实实的死一般的低气压。
见情况果然有点诡异，齐芳荣在门口喊了声：“唐姐，方便吗？”
唐湘眉见是齐芳荣来了，于是挪动了她平日尊贵的屁股，拢了拢肩上的开司米披肩，踩着小高跟走了出来。
齐芳荣顺手打开旁边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齐迹不在，他把唐湘眉推进去，关上门细聊。
“姐，看来情况不妙。”齐芳荣面色凝重，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妙，但可以先诈一诈对方。
“是吗……”唐湘眉紧皱了眉头，“看来雍商行这次是不肯通融了。”
没想到一诈就起效，但提到银行，齐芳荣就知道事情果然不简单了。
雍商行是雍城商业银行，背后的大股东是市财政局全资控股的雍城创新发展投资集团公司，除此之外，雍建一局和雍城能源占小股。齐寰建司的基本户开在雍商行，最大的几笔融资也是雍商行提供的。
齐迹早期发迹，正是得力于雍城创投集团在开发新区时招标的十几个大项目，让齐寰建司一举跃升为雍城最大的建筑公司之一。
齐芳荣不太了解齐迹的关系网络，但他知道雍城创投集团里面的某位领导是齐迹背后的最大推手。每次谈及相关的事，齐迹都会模糊略过，齐芳荣深知有些话不仅电话里不能说、私下也最好别说，所以没有过问。
齐芳荣是个机灵地，他虽然不知道内幕，但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又问唐湘眉：“我哥怎么说？最近他这个样子，连我爸都起疑心了，我还得帮他挡着。”
唐湘眉听完，更是一副黑云压城的模样：“可千万别让我姑知道……哎，我当初就跟你哥说不能这么操作，太危险了，风险太大了！你看，资金砸进去到现在还没退回来，人家要卡流程你只能干着急！今年银行扣息都逾期三次了，罚息跟高利贷一样！”
齐芳荣心中一惊，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工程项目，招标流程必须公开合规，像原来纯靠关系的非竞标操作是内部审计的重点，没有人敢再明着乱来。
而公开招标又有了新的玩法，比如在招标文件里为某个关系户量身定做资质要求、在标书里夹杂一些极易被忽略的废标否决项、还有五花八门的各种可高可低的人为打分项，反正有关系的那波人，仍然能找到中标的捷径。
但由于投机取巧的门路也越来越卷，哪怕是关系户，为了中标要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高昂。
最近几次的雍城创投集团公开招标，各个老牌企业的标书、资质已经做得尽善尽美，评标根本评不出差距来，所以只能在价格评分上使劲。
最夸张的一次，一个标就有200多家企业响应。而其中180家都是其中一个公司找的陪标。所谓陪标，主要就是为了操纵报价评分。
以雍城创投集团的评标规则，报价金额越接近各家报价的加权平均数的，为最高价格分。所以掌握了越多家公司的报价，就越能左右这个加权平均数，以便在价格分上领先。
这种规则倒逼企业冒着风险去堆量，每一个响应的公司都要交投标保证金，依据标包大小在几万~几十万不等。也就是说，如果要用一百多家公司去响应投标，那就要准备上千万的资金，压在招标公司的账上，等最终中标结果公布了，才能去申请退还。
原来齐迹是不屑于用这种笨办法的，但这两年竞争越发激烈，守规矩的抢不过不守规矩的，要么付钱给居间公司来操作、要么冒着风险做局，反正钱要先准备好。
之前齐芳荣就听齐迹说今年资金非常紧张，他琢磨着该不会去年的投标保证金都还没退回来完吧。
齐芳荣问唐湘眉：“还压了多少保证金在外面？”
唐湘眉道：“几个项目的加起来……还有四千多万没退回来，另外有接近一千万退到各个投标公司账上了，但还没退给我们。”
齐芳荣问：“这一千万怎么回事？不该马上退回来吗？”
唐湘眉道：“……我也不知道你大哥怎么沟通的，也可能私下转给他了？他个人名下的贷款都贷了两千万，跟公司的贷款互相倒，现在往来账别提多乱了。”
齐芳荣叹了口气，“那四千多万又是什么情况，遥遥无期？都是雍城创投集团的？”
唐湘眉说：“大部分是，还有些是创投集团下的其他公司招标项目。以前他们的款和保证金都很顺畅啊，走流程顶多一个月。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常卡我们的资料，动不动就打回来重做，好不容易递上去了也不付款，问就是没签字、没计划、没过会……哎。”
齐芳荣听得脸色越来越沉，接着问：“工程款是不是也付得不好了？”
唐湘眉答：“嗯……去年让我们开了很多票、几千万上亿的发票开过去，付款跟滴尿一样！今年连票都压着不让开，说没审计没结算。不开就收不到钱，开又要垫税款……我们欠供应商的款也是越堆越多，我们不付人家也不愿意开进项票来，好不容易回来点钱，税款都不够缴！”
唐湘眉这苦水一盆一盆地倒，听得齐芳荣心里拔凉。
在他看来，大哥齐迹是参天大树的存在，怎么可能变成跟被虫蛀空了一样。
他不准备把唐湘眉的话完全当真，她的视野不等于齐迹的视野，对局面的认知唐湘眉未必是对的。
为了避免她去扩散这种悲观情绪，齐芳荣拿出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态，道：“唐姐，这两年形势肯定不如往年。哪家公司都一样的，现在都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赚钱，谁能熬过去，谁就是赢家。你也别太悲观，困难是一时的，只要资金流动起来，这些问题都迎刃而解。”
唐湘眉疑惑道：“你刚刚不是说情况不妙吗？说了半天是什么不妙？不是雍商行不肯转贷？”
齐芳荣差点忘了自己诈她的话术，随口又编起来：“我是听说、听说，哈哈。让大哥找他们领导谈谈，也许就行了？实在不行，换一家银行嘛！”
唐湘眉眉头依然紧锁：“转个屁，你是不知道齐寰建司名下的贷款有多麻烦。”
这个事，齐芳荣略有耳闻，但他觉得更多的消息也只能去问齐迹了。于是三言两语打发了唐湘眉，独自坐在办公室思索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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