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所以,齐总有什么指示?”
齐芳荣感觉自己来到第二道关卡,抛出橄榄枝问,“盘哥感兴趣吗?电力这块。配电设备和外线工程可不少。”
“没给电网提去走招标?”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像这种大的市政改善工程,不仅民营电力施工公司想分杯羹、电网也想。原来的操作是,由电网分包,再通过电网内部招投标,拆分为不同业务包,转包给电网的供应链入围企业,也就是电网在中间白捡一节利润。
但随着市场越来越规范,这种霸道行为不再像原来那么通吃,加上总包也不傻,所以有一部分业务回到市场上自由竞争——总包可以直接采购,而不经过电网。只是省市里的专项工程,更容易被电网截胡。
“哪能拿去孝敬他们呢,本来利润就不高了!”齐芳荣道,“这个项目根本不用担心,电网只管验收,有人帮忙开绿灯的。只要是有资质的、按图纸制作,到时候散点红包就完事。”
盘石挑眉点点头,问:“那现在意思是找我报价?”
齐芳荣和颜悦色地回:“盘哥,咱俩的关系~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说罢他从包里拿出三沓报价表,递给盘石。
“这是三个友商的报价。”
盘石露出一点惊讶神色:“给我看?”
齐芳荣机敏地笑了笑:“是的,保密噢。”
盘石看着对方,想问点什么,却没问,他翻开这三份报价,花了五分钟,对比着大概看了一遍。
齐芳荣也不催他,保持安静就这么坐着。若换成别的人,空气稍有沉默便会滋生尴尬,但在盘石面前,安静是专注、是习惯、是心照不宣。
“价位合理,你是想我帮你参谋吗?”盘石放下报价书问。
“盘哥你是专业的,一看就明白。”
“这两家是雍城的老牌电力施工公司,我们竞标的时候也遇上过几回,大家资质都一样的,难分伯仲。他们名气大,挂靠的项目也多,如果这个报价是他们本公司做的,那靠谱,让他们再报一轮底价,选低的那个就行了。如果是私人老板借用的他们的资质,那就不好说了,这个得问清楚。”盘石把这两本放到一边,拿起第三本,继续说:“这家我第一次听说,但报价做的这么精准吗?价格高高矮矮的,好像故意没按比例下浮,总价只少了3个点不到。确定没有串标?”
齐芳荣精明地笑了笑,看着对方,答:“盘哥果然老道啊,一下子就看出猫腻来了。”
“怎么,你是闲得来考验我来了?”
齐芳荣摊开三本报价,说:“是这样,这次我负责这个工程的分包和材料采购。齐寰建司合作过的公司很多,但我哥这人吧,觉得总有价格更低的。确实有些老板想着第一次合作,都会给个底价先入围进来,图以后好合作。但我哥不按常理出牌啊,他每次还能找到更低的,谁低就给谁做。”
盘石不做评价,只说:“嗯,各有各的考量。”
齐芳荣说:“但这次我询了好几家过去合作的友商,有些拖拖拉拉报出来价格奇高,有些直接说他们价格没优势不报,另外有一些新入围的报的很积极,价格太高的、报价不规范的、故意不报齐全的我已经剔除了,最后剩这三家。”
“这家合作过?”盘石指着第一家问。
“对,这家我是直接跟他们销售老总谈的,原来是民营企业,后来做大做强了,改成由公司工会控股,管理算是很正规的。但也是规矩太多了,谈到具体的事情就这不行那不行的,我不太满意。”
说完他指着第二家,“这家是我哥一个朋友在联系,那个人自己没公司,但手里资源多,所有项目都走挂靠,他从来一分钱不垫,都是找承接的公司全权接管,他只负责收款,然后抽成。”
“那第三家也是他找的。”盘石的食指圈起来,叩了叩第三本报价书。
“哎对咯,他找了好几家报价来,让我自己选择。确实第三家是所有报价里价格最低的,但是和第二家太像串标了,而且他们也没想到第一家的价格报这么实诚吧。”
盘石侧过脸问他,“所以你倾向于选第一家?”
齐芳荣怀疑对方故意装傻,笑道:“当然不是,盘哥,我刚刚都问你感不感兴趣了,你真当我在你面前溜饼啊?”
盘石总是在齐芳荣说话后看着他,停顿两三秒,才带着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溜不溜饼我不知道,但我以前说过,你哥既要垫资、还要砍尾款的方式还是算了,我吃不下你们的单子。”
齐芳荣早就料到了,于是说:“盘哥,你先说你有没有兴趣做?现在快年底了,工程期不宽裕,所以我想找家靠谱省心的。我也不像我哥,我觉得稳定的合作关系比较好,哪怕价格不是最低的,但长远来看工程质量和售后保障都更稳当。”
盘石想了想,不紧不慢地答:“齐总,其实我现在接的工程也在逐渐往南边靠,原来我们公司的穆朗工程在所有订单里占比有90%以上,今年已经降到50%左右,这对我的业绩来说是有正向的影响。所以我也不瞒你,我不想在穆朗偏安一隅,一线城市的市政工程我当然是想接的。”
听对方这么一说,齐芳荣送上一朵大大的笑容,道:“那不就对了,我就觉得找你肯定没错。”
盘石继续说:“在穆朗大区以外的地方做项目,确实比我想象的困难。你们的合同履行习惯太散漫,一年就能做完的结算非要拖两年三年。哪怕是背靠背签的合同,收到这个项目的款了却要挪用去垫另一个项目的,这种情况太常见。”
齐芳荣不以为然道:“这确实是长期以来积累的问题。但要在这里生存,所有人都要适应这个规则嘛。资金压力绝非在你一个人身上,每个厂家都还有自己的供应商、供应商上游还有供应商,每家各垫一部分,项目就推动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盘石摇摇头:“在穆朗不是这样的。大家有多少钱就做多少钱的事。穆朗的项目,哪怕是和外面的总包公司签合同,他们也严格按照约定来履行,这样大家都不用把精力消耗在追款和维护关系上,不用担心没钱买原材料、不用担心货送了却收不到款,也不用去拉扯合同条款说送货前的订金有没有付齐……黑纸白字签的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动歪脑筋打破约定,只需要认真把事做好、把质量保证。这样最简单不是么?”
齐芳荣无奈地笑了笑,而后叹了口气。
盘石的义正言辞在他听来并不悦耳,他思考一番,然后才道:“看来盘哥跟我们打交道,经历了不少文化冲击啊。你说的那种理想状态……其实也是因为你作为穆朗人有主体优势、有议价优势,我们在穆朗的项目可没这么顺利。还有你们公司背后是不是有够硬的当地关系……我想是有的,对吧。说到底未必完全是契约精神的问题,而是看你有没有足够的话语权、提供的产品是不是有绝对优势。如果没有的话,站在被动方是必然的,因为其他人可以替代你。”
这大概是齐芳荣第一次放下客套,以真诚、不加掩饰的想法来回应盘石。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之没什么要说的(挠头
第22章 公平交易(下)
这一席话后,盘石思忖良久。他旁若无人地看着面前桌子上的三份报价沉默不语,久到齐芳荣以为自己触犯了这位穆朗“特权阶级”的逆鳞。
察言观色是齐芳荣从小练就的一项被动技能,虽然他本性张扬不羁,但在过去的遭遇和现实规则的叠加下,让他自然而然地披上一层跟什么人说什么话的伪装。
工作上尤其如此。
正当他琢磨着是不是要挽救一下刚才的直白发言时,盘石先打破了沉默。
“你这么说我理解,我也对你有所改观了。”
齐芳荣松了口气,问:“改观?从什么到什么呢?”
盘石略带调侃地笑了,笑得让人怀疑真相并不会太悦耳,但他说:“放心吧,是从‘还不错’到‘确实不错’。这方面我应该学习你的观念,既然想在这个池子里吃饱,就不要嫌水太浊。毕竟过刚易折。”
“希望不是指跟我同流合污。”
齐芳荣放松下来,又开始抠葡萄吃。
“你拿到单子能想到我,我自然是感激的。说吧,你想怎么弄?想必不是看上去这么简单吧。”
深知钓盘石这条鱼比沙里淘金还难,齐芳荣也不打算忽悠他,于是直说:“是这样,我想盘哥你接这单,价格就按第三份这个最低价走——如果你愿意再少点,就再好不过了。这个项目呢,我哥想拉我一把,让材料和分包合同都走我的公司签,等于说把采购权都交给我了,顺便让我的公司积累业绩、做做流水。”
话听到这里,盘石立即问:“合同不跟齐寰建司签?”
齐芳荣故作自如地答:“是的,跟我的公司荣筑世纪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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