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他拿着几份报价文件、打着心里的算盘去找盘石。
盘石这次在自己公司租的办公楼里，齐芳荣循着导航找过去。电力安装公司通常没有太大的办公基地，他们的员工和劳务都分散在各个项目地。办公楼里通常只有行政、采购，财务和老总。
因为不需要在闹市打招牌，又要方便接待客户，还要足够气派，盘石租了一个藏在植物园旁边的，由区财政自持的大楼里的一层。
齐芳荣将车停在绿树葱葱的停车场，老远就看到
“浑铁（穆朗）电力”
几个大字立在5层高的办公楼楼顶。
这个人处处都昭显自己的穆朗族身份，公司名字也不意外。
大楼外部看着是普通的近十年修建的风格，当他乘坐电梯来到五楼，梯门打开时，却像瞬间被传送到了穆朗大区最神秘的领地。
墙裙、地面、吊顶统统改装为粗犷的原木材质，墙壁用仿石壁的素色墙布铺就，每隔几步就挂有各式纹样的艺术品和晒干的松枝。
穆朗教的元素处处可见，精心的布局让每一个角度看过去都赏心悦目。齐芳荣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奢华的穆朗艺术酒店。
直到前台一位端庄的迎宾女士过来，他才收住了打量的目光。
“请问是齐芳荣齐总吗？”
“没错。”
“您好，幸会。我带您去见盘总，请跟我来。”
齐芳荣一边走一边继续观察，方才从外部看完全没发现，顶楼的外窗玻璃后还有一扇木框结构，这一层楼仿佛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套了一个木质的内框，实在是大手笔的装修改造。
而走廊的另一面更加让他叹为观止。
大楼背面正对植物园，从五楼看出去正好是一片起伏的郁郁葱葱的丘陵。这一面的窗景做了十分精致的打造，显得办公和会客环境格外幽谧。
如果按齐迹的理论，盘石要面对的客户显然是另一种群体——齐芳荣在心里联想，比如结坤提到的那位对穆朗教如痴如醉的“常董”。
齐芳荣被带到右边尽头那间办公室，领路人象征性地轻轻敲了敲木门，随即打开门领他进去。
室内虽然没有脱离办公室的格局，但环境雅致、穆朗色彩浓郁，还有一股醒神的清香扑鼻而来。齐芳荣旋即想到了那日在车上，他被急弯甩到盘石身上时闻到的那股气味。
原来这人终日把自己泡在这种燃香里，早就腌入了味儿。
“齐总，请坐，稍等片刻。现在是盘总的礼神时间，一会儿他就出来。”
盘石的办公室里没有沙发，但会客的地方放着一张古朴的茶桌，主客相对而坐，倒方便喝茶谈事。
齐芳荣坐在木椅上，手边多了一杯热茶，还有一小碟果盘。他看向窗外，一颗香樟树的树冠恰好遮住半扇窗，风一吹就听见沙沙的树叶低语。
这样的环境突然让他觉得，再适合盘石不过了。
齐芳荣不知道“礼神时间”是什么，想必是和朝拜差不多的意思。
没等多会儿，时间来到十一点二十，办公室边角的一扇小门被打开，出来的人正是盘石。
盘石没有穿正装，上身是一件粗织的毛衣、下身是简单的深灰色毛呢裤。他刚剪了头发，看着精神利落，耳朵上的白玛瑙和瞳孔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
齐芳荣很是诧异：“盘总上班穿这么随意？”
盘石带上小木门，清雅地笑了笑，道：“谁说我上班？今天是穆朗族的启冬节，相当于你们的立冬。我本来放假。”
齐芳荣先是被他的笑抓住了神，继而又反应过来：“哎呀，你专门为我过来的？早知道今天就不约你了。”
盘石走过来坐到他对面，不理他的假客套，道：“来都来了，说吧。”
“这儿装修很花了些钱吧？”
“……还行，觉得怎样？”
“唔，不错。租金贵吗？这位置挺好啊。”
“认真问啊？”盘石翘着二郎腿，好笑地看着齐芳荣，接着道：“相当于没有租金。区政府招商，我的公司在穆朗大区注册，迁移到这边会给些政策补贴。”
“噢，该不会还有税收返还吧。”
“确实有。”
“完全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嘛~”齐芳荣故作感慨，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盘石看他精神抖擞的，故意东扯西扯，于是问：“专程过来找我闲聊？”
“你这儿舒服，像茶馆。”
“噢，齐总看得上，常来坐坐就是。”
“不怕打扰你啊？”
“你不是说我率厉文武、身先士卒吗，我一周也就过来两三次。不妨碍。”
“噢，那我可记住了。”
齐芳荣拿起果盘，扔了一个小番茄进嘴里，然后拧了几颗紫葡萄递给对面的盘石，反客为主起来。
盘石也不闲他磨叽，两人开始瞎聊。
“你刚刚在那小屋干嘛呢？”
“是我做功课的地方。”
“能看吗？”
盘石直勾勾地看着他，问：“你想看？”
于是两人都站起身，一前一后走过去。
小屋确实是个小屋，门小、门洞也小。盘石右手推开门，齐芳荣从他胸前挤过去，两人堪堪贴着前胸后背，都得低着头才能进去。
进去一看，齐芳荣大吃一惊，竟然是个暗室。
没有窗户，没有灯光，仅凭开门处投入的一点光，他看见木质墙板上挂满了黑色和明黄色的帷幔，黑色主南北向、黄色主东西向，帷幔上有用穆朗文字写满的经文，表示着永恒的、无尽的唱诵。
而木地板上以地台托起，上面铺着华贵但古旧的地毯，有一张木制小桌，和木龛，当中放着像是法器一样精美的铜制和骨制物件。
这间小屋仿佛另一种平行时空，藏在暗无天日的角落，却丝毫不减其神性。
“我一般不带人看这间屋子。”盘石低声道，声音在齐芳荣的耳根处萦绕。
齐芳荣甚至不敢音量太大，怕惊扰了此间看不见的神灵。
他悄声问：“这……是什么呢？”
“我们叫它乌奇剌，也就是……心房。”
——心房，心房，即是心本身、亦是帮人寻找本心。
齐芳荣一时觉得既震撼又贴切，“为什么不能有光呢？”
“在有光的地方，反而很难看见自己的心。”
盘石又开始说他的神秘理论，齐芳荣听了带着笑容回过身，两人身高没差太多，此时隔着不到二十公分，互相看着彼此，竟觉得直看进了心里去。
——我以为你和盘石谈朋友呢。
瞿丽莎的话突然又在齐芳荣耳边响起，顿时他耳根发烫、背心渗出细汗，眼神不自觉得收回来，顾不上看对方的神情，假装镇定撤离了那小小的乌奇剌之门。
第21章 公平交易（上）
两人重新回到茶桌面对面坐下。
齐芳荣喝了口热茶，清了清嗓子。
“盘哥，是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洗耳恭听。”
齐芳荣来之前就想好了这套方案要怎么攻略，于是先提起齐寰建司总包的提升改造项目。
“这个工程呢，本来省里的、外省的公司抢破了头。这两年项目不像以前那么多，这种专项拨款的更是大家眼里的香饽饽。但我们介入早，里里外外的工程量都吃透了，报的方案最全面、价格也最合适，加上还有市里的铁关系，中标很顺利。”
“合同已经签了？”盘石问。
“噢，倒没那么快。这种合同走流程审批要经好几级签字，经常是施工走在合同前面……这很正常。但中标通知是公示了的，盘哥你搜搜。”
齐芳荣看他果然拿出手机开始查，一点都没在客气。
盘石耐心查了一会儿资料，现在的大数据环境，任何一家注册公司的信息，除了真实的财务报表不会被端到桌面上，其他关键内容都可以顺藤摸瓜查个七七八八。
“我记得你哥以前是法人代表人啊。”盘石一边划手机，一边说，“现在怎么换了？”
“噢，才换不久。现在做什么都要法人代表人实名啊、刷脸认证啊、授权啊，他嫌麻烦。换了另一个亲戚做，那人原本也是公司的副总，不是外人。”
盘石不随他意，直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齐芳荣解释：“但我哥还是大股东嘛，最终受益人也是他。盘哥，你们公司也不是你当法人代表人呀。”
“我的情况不一样。”盘石如此说道，但也没进一步解释。
齐芳荣观察着他的神色，等他接着发问。
盘石：“最新招投标……10月……是这个吧？雍城城市发展股份招标的，界南区一环整体提升改造项目？”
齐芳荣：“啊对~就是这个。正规的财政项目、没骗你吧。”
盘石抬头看他一眼，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像个审讯嫌疑犯的清官大老爷，便松了语气道：“没那意思，我只是习惯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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