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让你回来接班是对的。你读过好大学，视野不一样，拎得清。”
“哎，可惜最顶盛那几年，咱们公司留不住人。你看好多销售出去自立门户的，都把我们的客源带走了。”宋巧立语气中带着不甘心。
齐芳荣听到这话，心中不免有些不认同，这很容易让他类比自己和大哥齐迹。
结果盘石说出了他所想的：“这不值得你揪心。公司发展都是这样的，光有野心的人你不用留、他跑出去自己会摔跟头。又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你留不住，他迟早会自己占个山头。不如守好自己的地盘，发挥自己的优势，那你就能留住有能力又没野心的……”盘石觉得这话不好听，笑了笑，更正道，“或者说有能力又忠心的吧！”
齐芳荣听这话很有道理，于是说：“那盘总就是有能力还有野心的。”
盘石捞起绿叶菜，摇摇头，坦荡地说：“能力我不谦虚，野心我就不认同了。我只是想按自己的原则做事，自由惯了。”
齐芳荣想想也是，如果盘石有野心的话，齐迹的单子送上门来他不可能拒绝。像他公司的经营状况，按这几年的金融政策，银行给他授信个一千来万很正常，拿这资金就能撬动上亿的项目，但盘石却不心动。
这样的人仿佛没有软肋。不像自己刚刚起步，小几十万就卡得他脖子疼。
齐芳荣理解了他所说的“自由”。但支撑这份“自由”的底气是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第16章 虚空索敌
晚饭过后，齐芳荣有点意犹未尽。大哥公司里，数他年纪最小，这种传统行业里，他接触到的有话语权的客户几乎都是能当他爹的年纪。像这样跟同龄人聊聊业内的事，算得上是这些年来头一遭。
他结过账出来，四人站在马路边上，吹着深秋的冷风。
结坤和宋巧立也有意向再续一摊，两人看着盘石，在等他的决定。
盘石抚开外套衣袖，看了看表，迟疑道：“晚上…本来约了人。”
“有别的事？我还以为你要说回去做功课。”宋巧立随口问道，话中不乏那种熟人间的随性。
齐芳荣甚至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反倒纳闷一个大老板有什么功课需要做？
“噢我知道了~”结坤双手插兜，在那儿一晃一晃的，不怀好意地看着盘石：“哥，是跟丽莎约了吧~”
“你又知道了。”
“嘿，我是她亲哥们儿，她跟我没有秘密~”
齐芳荣站一旁看着盘石，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此时把立领的防风夹克拉到顶，嘴唇和下巴都埋在领口里，侧影看着像个刚出社会的男大。
那个显眼的白玛瑙耳饰在夜里忽闪忽闪的，和他发光的瞳孔一样，看得齐芳荣心里直起涟漪。
本来明目张胆地瞅着，结果盘石突然转过头问他："你想继续吗？"
齐芳荣赶紧偏转过头，掩饰性地用手刮了刮鼻尖，道："这附近很多小酒馆，喝点呗？懒得挪车了。"
"哥，你让丽莎过来一起，又没啥见不得人的～"结坤使劲眨了眨眼，不知道的以为他眼睛进了沙。
"话都给你说完了。"盘石面无表情，但抬起小腿给了结坤一屁股兜子。
"丽莎是谁？"这回轮到宋巧立发问了。
"哟，连你都不知道啊？"齐芳荣笑道，"盘总保密工作做得可以啊。"
也不知自己犯什么蠢，话说完齐芳荣就后悔了，搞得自己像结坤那个傻直男一样。
果不其然，盘石微微挑眉看他一眼，仿佛在说"你没事吧？"
齐芳荣假装轻咳一声，觉得很丢分，哪知盘石上前虚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走吧齐总，你肯定比我们清楚夜场。"
虽然嘴上又拿话打趣他，但就那么浅浅一碰，伴着这高大男人自带的威压，齐芳荣顿觉浑身的细小神经都响起了一秒的警报。
那人也许出于无意，也许故意逗弄，轻轻迈进他的领地一瞬又转身撤退，好像在挑衅他、告诉他——你那些小心思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齐芳荣找好目的地，由他带路，三人走在前面，盘石在落后他们半步的距离，一直在用手机，想也知道在和谁联系。
这条街上值得去的鸡尾酒酒吧，对齐芳荣来说如数家珍，因为太会玩，他和各家老板、酒保都熟的很。随便进哪家，吧台后面的人都会问他今天是看酒单还是老规矩。
他们选了个半窗的位置坐下，位置隐蔽，不受干扰。室内的格调有种上个世纪的老钱风情，恰到好处的氛围灯光和厚重的木质墙裙、混合着时不时走动带来的木地板挤压的声音，很怀旧、也很旖旎。
"盘哥来点不？"宋巧立看了会儿酒单，抬头问。
"不了，我随便来个无酒精的。"
"到这儿了也不喝？"齐芳荣问，方才吃饭的时候不喝，他以为是盘石不爱喝啤酒。
盘石这会儿看起来很放松，他拉开外套拉链，把衣服折起来放到一边，说："不是不给面子，我一般不喝酒。"
"应酬也不喝？"
"也不喝，我信教，客户一般都理解。"
"噢！"齐芳荣这才恍然大悟，很多时候他都忘记了面前这人是个如假包换的有文字有信仰的少数民族。
"除了不喝酒，还有什么别的禁忌吗？"他好奇问道。
盘石指了指一款无酒精的姜茶特调，示意宋巧立帮他点，然后回答齐芳荣说："也不是禁忌，穆朗族从来不禁酒肉，我们的教义更多是对心灵的约束。忌酒只是我个人的选择。"
这时结坤刚好一口闷了他在前台拿的One shot伏特加，给胃里打了个底。见其他三人都看过来，他很自在地说："嘿～爱酒也是我的个人选择。"
齐芳荣还在琢磨盘石的回答，他表示不明白："对心灵的约束？"
"心不逾矩，行为就不会逾矩。"
"噢。"
见他没有下文，盘石问："很教条吗？"
齐芳荣摇摇头，"不是，我还在思考呢。我这种读唯物注意理论的人哪想过那些，至于逾矩不逾矩，普遍的行为准绳就是法律。心里要想什么，怎么都不至于有罪吧！"
"你太看低自己了。"
"怎么说？"
"不怎么说，说这些太枯燥了。"
盘石又划了划手机，他在注意瞿丽莎什么时候到。
但齐芳荣觉得盘石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是件很有趣的事，于是坚持道："哎哟别卖关子！"
盘石只好锁了手机，说："心里那些不好的念头，虽不会被定罪，但只要产生愧疚感，那就是一种自发的约束，也就是高于法律的准绳。"
齐芳荣说："所以追求心灵的约束了，法律就无所谓了？"
盘石说："那是一种理想状态。我只是想说，你对自己内心约束的下限一定是高于法律的。你说你没想过这些，是谦虚了，你天然地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自我约束。"
齐芳荣终于听明白了："噢，拐了个大弯，原来你是在肯定我呢。"
盘石看着他，眼里有点无奈："我说了很枯燥。"
齐芳荣说："哪里枯燥了。你为什么对我有这份信心呢？你怎么看出来我是一个有自我约束的人啦？"
盘石笑了："想我夸你啊？"
"我哥看人很准！"结坤插话道。
这会儿宋巧立拿了一包烟回来，酒保也端上来他们点的酒水。
齐芳荣听得乐呵，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盘石给他盖了一个好人戳。他接着问："那信教会让你没有坏的念头？"
"当然，我又不是圣人。"盘石道。
"接近于圣人了，"宋巧立这时候说，神情特别认真，"盘哥是我见过最正直、体面的人。"
"别瞎说，担不起。"笑意突然从盘石眼里消失，仿佛听到这种赞扬的话也是一种罪过。
"很难想象盘哥能有什么不道德的念头～"宋巧立道。
"明星塌房之前，他们的粉丝也是这么想的。"盘石一反常态地语带揶揄，顺带把自己也调侃了。
"不要啊！"宋巧立天真烂漫得很，道："盘哥在我这儿永不塌房。"
结坤补了一刀说："拿一次尾款拖你两年三年的，就塌了。"
宋巧立倒不生气，笑道："不可能！"
齐芳荣观察着宋巧立对盘石的态度，唯命是从、无限敬仰。仿佛他是他的光、是他的灯塔、是为他指路的星象。
齐芳荣突然觉得有点恶心，不是恶心别人，是恶心自己。也许自己时不时对盘石的奉承和赞美，于对方来说不过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纷扰。
他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其他的凡夫俗子以为这就是圣人——对真正谦卑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困扰。
这个世界的行为准线太低，以至于那些遵守个人原则的人，显得那么端正而高洁。
齐芳荣短暂出神，而后断定这与他的人生无关。
别人有别人的法则，而他不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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