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由结坤对接的是总包方的项目经理,这个人提出总包承揽的合同里没有28台低压配电柜的采购计划,这28台应该由分包方从旧矿场那边运过来装到新项目上,所以分包合同有误,最终结算金额不仅会减去这28台的金额,旧柜子的拆卸安装费用也应该由分包方——也就是齐芳荣承担。
但齐芳荣在报价时吃了个大亏,他把大部分利润都加到了设备的单价上,如果设备的结算数量被砍、那么他整个项目的利润会不成比例地大幅减少。
对此,他提出质疑说:“合同都签了是新装用电,双方也都盖章了,这个责任不在我方。”
项目经理趾高气扬地说:“合同是签了,但合同也要求了分包方要严格按图制作,报价与图纸有冲突的地方属于我方不能及时发现的隐性错误,你作为分包方有义务提前告知,实物要以图纸为准啊!图纸写了是利用旧设备,你们再签100台200台上去业主也不会认啊。”
齐芳荣吃了这个暗亏,于是换个思路道:“但合同没有约定旧设备的转运、拆卸和重装,图纸里提到的这个方案并没有明确的报价,如果确实要这么做,我们把这部分报价加上也可以。”
项目经理挥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那不可能。你签合同的时候就得把图纸吃透,不能你报漏了价格,现在就重新增补,我怎么跟领导解释啊?不可能。”
齐芳荣跟各路项目经理都打过交道,对方这样的还不算态度最恶劣的。但现在既不是货物逾期、也不是质量有问题,只是供货前的认价出了差错,对方这么不依不饶的,让他觉得多半是背后受人指使。
于是换了个思路,他又问:“你说总包承揽合同里没有签这28台的新装,确定没看错?这个合同我可以找业主调出来看,帮你再确认确认?”
项目经理怒道:“我还能骗你?!”
齐芳荣道:“毕竟是新项目,旧设备改造比新装便宜不了多少,这个新矿对业主来说是未来几年的营收主力,这还只是第一批用电计划,旧设备万一有潜在的问题,停电一分钟、那损失的产量可不是节约一点设备钱能弥补的。我想他们应该会接受用新柜子。”
项目经理一时没想到反驳的话。
盘石这时候接上话,替齐芳荣帮腔说:“其实旧设备折旧卖铁和铜,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当年的铁价、铜价低,现在卖废铜至少翻倍了。”
齐芳荣看了看盘石,对方示意他听自己说。
盘石又道:“我是认为,设计院不会一拍脑袋就写这句话的。想节约成本的是业主,但我们要考虑这个方案是否可行,以及最佳的节约策略是什么。”
项目经理抓到空挡说:“可不可行是你们要提前考虑到的事,我们总包签合同就是按图纸来的,你们要图方便,也要业主同意啊。”
盘石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图的不是方便。旧设备是十几年前生产的,那个时候的柜型和开关都停产很久了,这28台和新装的12台柜子能不能匹配,我们的设备制造商列出了所有需要确认的技术细节。
还有,这些旧柜子太旧,很多配件都需要更换,你们说要翻新,可一旦拆了以后,耗损件能不能找到替代是个问题,如果找不到对应的配件,搞不好就组装不回去了。或者就算勉强组装好了,它的结构强度能否满足现在的技术标准,这都是存在疑问的。
这样的产品,你们敢交付吗?”
盘石发言的时候沉着冷静,态度不卑不亢,让人没法插话进去。末了他又拿出宋巧立准备的文件,两页纸上写满了新旧柜子匹配所需要确认的问题。
齐芳荣直接把文件推到了业主方技术代表夏工和总包技术主管面前,夏工带上老花镜,皱着眉头一一查看。
项目经理是不懂这些的,于是不敢妄下定论。但至少他的经验告诉他,电力设计院出的图纸经常会有无法实操的自相矛盾之处,这并不罕见。
如果是小问题,由设计院出个说明更正就行。如果是大问题,那么可以由设计院和业主共同确认后更改方案。
结坤这时候见缝插针补充道:“还有啊,这些柜子因为常年湿气侵蚀,底部估计已经锈得差不多了。把这些老古董拆下来,它得变形一次,路上运输颠簸,又要变形一次,拿到现场再组装、安装,还要再变形一次!根本没法用~”
宋巧立也添砖加瓦说:“一般这种用过3年以上的设备,我们源头厂家都不回收的。拿来没用,隐患太多,只能当废铜、废铁卖。”
齐芳荣差点被他们逗笑,说得很在理,就是意图太明显了。
盘石轻咳一声,自己也拿着一份文件又看了看,说:“夏工,请注意看第二条。我认为最大的问题还在于,新设备的设计用到了智能化监测和数据采集,这些功能在原来的设备上是没有的,这就需要加装采集仪器和控制面板。但原来的开关体积大,柜内空间已经饱和,能加装的可行性也很小。”
夏工撇着嘴点点头,说了句公道话:“这个图纸肯定是别的项目抄过来的,这审图的也是,看都不看,瞎JB乱审。”
齐芳荣见谈判有望,于是顺着话说:“新的总比旧的好,这样合同也不用变更,我们找靠谱的废铜废铁回收厂家,按盘总的思路,还能换些现金回来。”
项目经理这时候又不同意了,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不管新的旧的,你们要保证能用,对吧夏工?但我说了总包合同里没有这28台,就不能结算。到底用新的还是旧的,你们自己掂量。”
听了这话,齐芳荣差点站起来拍桌子。
意思是就算他们提供了新的28台,这老匹夫也不准备纳入结算,那就是妥妥的白嫖,简直欺人太甚。
夏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一个管技术的,只管看到东西进场,至于怎么进场、谁承担这个责任,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齐芳荣这时候脑子飞速运转,想着夏工没用,只有找业主方的负责人这一条路可走了。
盘石见说理说不通,这时候也只好绕回齐芳荣原先那个思路。他突然发问:“经理,你们总包方是雍城市建二司?”
项目经理不明所以,答:“是啊。”
盘石道:“我跟贵司的常董挺熟的,原来他在穆朗大区负责水电站项目,是我们寂川的常客。”
项目经理愣了愣,“你是寂川的穆朗人?”
盘石没有正面回答,又说:“这个项目体量不大,就两个月的工期,我觉得也不用惊动常董。经理,要不你再回去看看总包承揽合同到底有没有这28台设备,如果真的没有签,就拜托齐总叫上业主方,帮你们把这28台加进去?这样大家都不吃亏。”
项目经理狐疑地看着他,似乎在掂量这话里话外的是否在虚张声势。他这个角色,也不是能见到常董的人,所以对方搬出公司老大来,他也不好判断虚实。
但寂川这个地方他是听过的,公司里能在寂川做项目的人,那都属于高人一等的资历。
琢磨良久,项目经理终于松了口:“行吧,我再确认确认。回头给你们答复。”
会议结束,齐芳荣让盘石他们在车里等他,他一个人去找了夏工,跟对方软磨硬泡了一会儿,便拿到了业主分管工程部的副总的电话。
回到车上,他们纷纷吐槽起来。
“什么玩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项目经理还敢吃拿卡要的。”结坤边说边狠打方向盘,车子迅速掉了个头,朝来时的路开去。
“不知道哪个关系户挂靠的市建二司,肯定是拿项目的人授意的呀。”齐芳荣道。
“毕竟你分了人家的饼。”盘石勾了勾嘴角,居然笑了。
齐芳荣赶忙道谢:“盘哥,你够意思啊,你那什么常董一般出来,那人脸都抽抽了,哈哈。我看啊,他就是胡扯,瞎掰什么合同没有那28台,肯定有!”
“嗯,他就是想砍你的结算。就算合同漏签了,他们也有正当理由跟业主增改这部分价格。这事说在前面是对的,万一货送了才去扯,那才是要吃闷亏。”
“多亏你啊,结坤!”齐芳荣立马夸道。
“哎哟,应该的,我做事你放心~不过啊,他听进去就行,别真让我们去找常董。是吧,哥,啧啧——”结坤夸张地耸耸肩。
“怎么了?这常董什么来头?”
“怎么说呢,有点神叨叨的……”结坤迟疑道,“虽然是个汉人,但很信穆朗教,而且信的是我们本教那一派,经常往寂川跑。是吧,哥?去过你家好几次?”
盘石简洁地回:“嗯。”
结坤继续说:“他知道我哥是寂川老世家,有次还说想入赘,做寂川女婿,给我吓得。
盘石听了,语气里带着笑,道:“估计是喝醉了。”
结坤说:“招架不住、招架不住,哥你都给他带过好多次玛瑙、仙珠、灵草、神像什么的,他特别信你。你要给他点假的、残次的,他都得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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