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63)

  “请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必须找到他!”

  妮多克面露难色:“不知道,他从来不说话。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去。他只是每隔几个月会过来交换物资,他根本不像生活在这里的人。”

  “他从不说话……?”齐芳荣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的冬季很长,下一次来应该要到开春的时候。”

  “我不想等了……”齐芳荣禁不住想哭。他们明明都见面了,为什么还要分开?

  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躲起来?我拼了命闯到这里来,你怎么一点都不怜惜人?

  齐芳荣又气又伤心,在心里把盘石爆锤了千遍万遍。最后又说服自己,盘石自有他的理由。

  所以现在要等吗?再等一个漫长冬季吗?

  齐芳荣像个霜打的茄子,认命了,等就等吧。

  这里的一切都超乎了齐芳荣的预料,盘石在无人之境都能遇上他,这分明就是神明的指引。他越想越有信心,越想越给自己打气,他命里必经的坎,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无论盘石变成什么样,不会说话了也好、苍老了也好、残废了也好,齐芳荣都将一如既往地珍视他。在这片生机和死亡轮番上演的大地上,盘石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灯塔。

  气温一天比一天寒冷,雪有时候下整整好几天。有些积雪深的地方,能把整个人竖着埋进去。但雪不算可怕的,风才是。刮风的日子,齐芳荣在户外甚至待不了一分钟。

  每天的日照也很短,人们总是窝在木屋里取暖、睡觉,大地上的一切似乎都在沉睡。

  天晴的时候,齐芳荣会戴着墨镜、生一个火,在没有温度的太阳下晒晒。

  除此之外他敢做的不多,这里的冬季实在让人寸步难行。

  要不是提前储备了食物,人们很难在雪地里获得任何东西,连山上的野兽都面临酷寒与死亡。

  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等待。

  这是与以往没有不同的一天,早上的食物、阿灿的烟,统统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齐芳荣会帮着大家带孩子,教他们认穆朗字。年长一点的会缠着他问稀奇古怪的问题,大家都接受了这个突然驻扎在这里的外族人。

  那时他正趴在小桌板上检查孩子们抄写的穆朗字,突然一个孩子尖叫道:“天穹来啦!”

  齐芳荣懵懵懂懂抬起头,朝着孟奇外的小径望去。

  白雪覆盖的森林里,远处是看不真切的影影幢幢。只有那匹浅金色的马,像被画笔描摹出来一样。

  那个男人骑着他的骏马来了。

  齐芳荣瞬间抛下笔和纸,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进出孟奇的小径被大家踩得又硬又滑,齐芳荣差点摔跤。

  可他没法停下。

  下一刻,他们在阳光明媚的雪地中相拥。

  从齐芳荣的胸腔里迸发出一声声压抑已久的大吼,这是一千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等待,是他涅槃重生后最真实的自我。在盘石的怀抱里,他终于能够尽情地大哭大闹、放声大笑。

  旁的人看笑话一样看他乌拉乌拉地又哭又笑个不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到后头只觉得嗓子发疼大脑缺氧,可恶的盘石却只知道看着他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要等到春天吗?既然能来,你当初为什么又要走?”齐芳荣愤恨地捏盘石的脸。

  “不说清楚我会天天骂你的!骂到你变成死老头!”

  盘石捧着他的脸,仔细地端详,然后又笑着把他紧紧揉进怀里。

  无需解释什么,二人眼里放出的光芒说明了一切。

  妮多克扶着阿灿站在村寨口,和其他人一样,自发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要不是察觉到齐芳荣的手渐渐变凉,盘石还得被他拦在门口。

  盘石让齐芳荣站好,从袍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展开给齐芳荣看。

  上面是他俊秀的字。

  ——我忍不住了,想你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

  盘石翻了一页。

  ——那赶紧收拾东西,趁这几天天气好,我们上路吧。

  “你就没准备另外一页是吧?”齐芳荣笑着锤他。

  他的东西很简单,三下五除二就挂上了马匹。妮多克和阿灿又拿了不少干粮、面粉给他们装上。大家都明白,冬季的好天气是算着时间抢出来的。

  前后才不到半个小时,齐芳荣和盘石整装待发,和众人挥挥手,离开了云灿。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齐芳荣回首看向已经不见踪影的孟齐,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他们并驾齐驱,盘石伸手隔着帽子摸了摸他的脑袋,齐芳荣回过头,视线与盘石的交汇。千言万语流淌在心里,可谁都不着急去说。

  天气是前所未有的好——忽略零下几十度的气温的话。

  齐芳荣问:“回去要多久?”

  盘石比了个“三”,然后又比了个“五”。

  在这样的天气骑马赶路无疑是酷刑,可一想到盘石义无反顾地出发来接他,齐芳荣便觉得冷没那么可怕。

  可不过也就强撑了半个多小时,齐芳荣已经冷得发抖。他一个一年四季在空调暖气里恒温生存的城市人,面对极寒实在太脆弱。

  盘石发现了他的异常,他的双眼满是心疼和自责。盘石下马来,把行囊都移到齐芳荣那匹马上,然后叫齐芳荣坐到他前面。

  齐芳荣摸了摸天穹亚麻色的鬃毛:“辛苦你啦,天穹。”

  天穹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头,似乎认为不在话下。对穆朗高原的纯血马来说,这是适合散步的天气。

  被盘石用大氅裹在怀里,齐芳荣又觉得活过来了。方才他冷到大脑短路,这下打开了话匣子。

  盘石一路沉默着听他话痨,只有热烘烘的呼吸轻柔地拍打在他脸庞。

  齐芳荣只挑好玩的聊,仿佛二人从未分别过一样,唯有那沉默的回应像冰冷的浪潮拍打在他心尖上。

  路上,盘石时不时会摸摸他的额头、喉咙、肚子,齐芳荣明白是在问他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有时候他坐得不舒服了,七扭八扭的,盘石便抬起他大腿,将他转个向侧坐。

  明明有点累了,可他还是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盘石便捂着他眼睛,把人摁倒胸膛上,叫他睡一会儿。

  “我们不扎营吗?”齐芳荣迷迷糊糊间问盘石。

  盘石摇了摇头。

  齐芳荣说“好”,反正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听盘石的。

  趁着没有风雪,盘石想一鼓作气赶路。他一个人在外面可以风餐露宿,但多了个齐芳荣,他不想有生病的风险。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齐芳荣在宽大的马背上半梦半醒。几经波折的他也不再是城里的公子哥,对环境的要求早已大幅降低。

  只是在盘石心里,这个认知还未刷新。

  齐芳荣只知道他们在下半夜还在赶路,盘石想座铁打的神佛,一直护佑着他。

  沿途他们在马背上吃干粮、喝保温杯里的热茶,尽量减少驻马停留的时间。齐芳荣很好奇到底将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这些复杂的问题问出去只能面对盘石的沉默,他也习惯了。

  第152章 重新开始

  三十几个小时后,齐芳荣浑身上下都快散架。盘石的神情有些严肃,时不时仰头观察。

  齐芳荣再不舒服也暗自忍着,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盘石的决策。

  果不其然,又过了几个小时,雪原上起风了。

  若是有树林,人能想的办法要灵活很多。但要穿越白茫茫一片的无境大地,任何生灵都会心生胆怯。

  齐芳荣弓着身,在大氅里搂紧盘石的腰,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别再给我们更多磨练了,求求你们。

  风渐强,空中有雪片在飘扬。肆虐的寒风无孔不入,在大氅里的齐芳荣都忍不住哆嗦,露在马背上的腿脚已经一片冰凉。

  这就是琉苍的无人之境——齐芳荣心中浮起一片悲凉,圣德林寺在决定流放他们的大赞托亚时,似乎不指望他能活下来。

  那种冷太彻骨冰凉,齐芳荣摸到渐渐不再那么温暖的盘石,知道他的眉头和睫毛上都早已结了冰霜,不争气的泪又流了下来。

  自己总在给盘石添麻烦……他自暴自弃地想,要是两人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办呢。

  这时盘石的手隔着大氅拍了拍他的背,齐芳荣赶紧抹掉眼泪,露出半张脸张望。

  一片巨石林突兀地裸露在荒原上,不知多少万年的风霜洗礼让它们变成了这样。石头缝隙间甚至有高原植被长出,在这死一样的景象里,点缀着些许人间的生气。

  盘石驱马来到巨石林中央,齐芳荣惊喜地发现当中一匹怪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穴口被人为用石头和木料封闭起来,仅留一个矮小的出口。

  呼啸的风中,他们快速下马,带上随身包裹钻进洞里。里面的空间仅容一人躺下,两个人只能局促地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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