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用包裹把洞口堵住,洞内黑漆漆的,仍听得到外面呼啸的风。
“天……要是没有这个地方,我们会死在外面吧。”齐芳荣哆嗦着感慨。
盘石捏了捏他冻红的鼻尖,叫他放心。接着他拿出取火的短木,开始生火。
齐芳荣打量着这个狭小的洞穴,虽然底部很窄,但高度很富裕。头上有亚麻编织的布悬挂,火生好后,盘石调节编织布的位置,让升腾的烟气能自然从顶部排出。
很快,洞穴里的温度升高了。尽管远说不上“温暖”,但和盘石依偎在一起,让齐芳荣踏踏实实的安心下来。
“是你做的石头版腾堡吧?”
盘石笑着点了点头。
借着火光,盘石拿出他的小本子,开始写字。他抬头想想、然后写两句,想一想,又写两句。
齐芳荣看了会儿就明白了,这是在回答之前路上他问过的问题。
盘石笔速很快,写得很简略。
【云灿不知“达莫伦寺”,只知“轧木遗址”。我住那里。】
齐芳荣:“难怪!”
【没有完全荒废,被忘记了。】
齐芳荣:“你常提起达莫伦寺……我就觉得你肯定会去找它。穆朗教的终点,对吧?美吗,那儿?”
【夏天美。有吃的,也许你不喜欢?】
“我不挑!”
【玩雪、射箭。雕鸮、野兔、鹿。很少见熊!】
“那可以洗澡吗?”
【给你烧水。】
齐芳荣大笑。
【我不能停留在聚居的孟齐,答应过圣德林寺。】
“嗯……”
【所以那天离开了,对不起。你的情况也不能远行。】
“没怪你。”齐芳荣把头歪倒在盘石颈侧。
【你比我想象的更勇敢。】
“你也是。”
【一个人很好,没吃苦。清闲。】
齐芳荣不笑了,瘪着个嘴。
【两年前,藤昭在云灿等到我。】
盘石在“藤昭”两个字画个圈,勾出一个箭头,补充写道:占迫的牧场主。
齐芳荣点点头说,“记得。”
【她说冈羯死了,你走了。】
齐芳荣看着盘石一笔一笔地写,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没想到你会来。】
齐芳荣带着鼻音问:“你以为我回了雍城就不会再来了?”
【嗯。】
泪水决堤一样涌出,齐芳荣难以想象那之后盘石面临的是怎样无边无际的孤独。
他边哭边问:“那现在你开心吗?”
盘石画了个灿烂的娃娃笑脸。
齐芳荣含着泪,揪着他的耳垂说:“当然要我们一起才叫重新开始。”
火光变小了,盘石合上本子。他摸了摸齐芳荣的手和脚踝,都恢复了温热。
“你快睡会儿吧,你是不是很多天没睡觉了?”
齐芳荣敦促他,知道盘石为了来接他一定不舍昼夜地赶路。
盘石点点头,倚着石壁闭上眼。
昏暗的光随着火苗晃动,鬼哭一般的风雪声一直悬在头顶上。
不知过了多久,齐芳荣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盘石好像根本没睡一样,睁开眼低下头,抬起齐芳荣的下巴,发现他的泪水流得满脸都是。
看着盘石那坚毅的轮廓和温柔的眼神,齐芳荣突然爆哭出声:“他们为什么要割你的舌头?永远都不能说话了吗?我想杀了他们……”
盘石睁大眼、露出奇怪的表情。
“原始森林的野蛮人都不这么做了!!”齐芳荣忍了一路,终于崩溃了。他哭得难以自持、浑身颤抖,好像要把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在他的鬼哭狼嚎面前,外面的风都变得没那么肆虐了。
这时盘石突然抵着他额头,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齐芳荣愣了愣,接着哭道:“这是亲嘴的时候吗!”
哪知下一秒,盘石再次吻上去,这次的力道大多了。
齐芳荣懵了,一团热烘烘的拱进自己嘴里的东西是什么?
盘石太会吻了,齐芳荣几乎是晕头转向。可他还没尽兴呢,盘石就收了尾,意犹未尽地在他嘴唇上再次重重亲了一下。
“靠!我被骗了!”齐芳荣后知后觉,冈羯总是张口就来,只为了让他恐惧。
盘石皱着眉头忍笑,满眼都是“这你都相信?”的宠溺。
彼时在圣德林寺,大灵智让盘石自己选择酷刑中的一种,原意是让他从轻责罚,可他固执地选择了最漫长而痛苦的石刑。
在圣德林寺的监牢里,他被捆缚在一块巨石上,足足站立了半个月。
他的下肢充血肿胀、关节劳损,几乎残废。后来又在监牢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圣德林寺离开。
这些他不会告诉齐芳荣。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盘石又拿起小本子,写下两个字:语禁。
“禁多久?!”
——快了。
齐芳荣大喜大悲一场,末了反应过来两人刚刚竟然接吻了,骤然脸红得跟火烧云一样。
“哎呀,快睡快睡……”齐芳荣掩饰道,“风停了好赶路!”
盘石像没事人一样,搂紧他,再次闭上眼。
“风停了,就带我回家。”
这次不用写他就能听到,盘石在心中回答了:好。
从来不脸红的齐总,在后半程路上一直脸红心跳。两人在洞穴里的那个吻,实在太天经地义、太顺理成章了。
若非盘石主动,齐芳荣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迈不出这一步。毕竟盘石会落到现在的境地,全是因为那几张照片……加上他与冈羯发生的那些事,在盘石面前稍微想起一点,他简直就要抬不起头来。
这是齐芳荣心中拔不干净的刺。
其实在找到盘石之前,齐芳荣并没有一个完整的预想。他的所有期待都截止到“找到盘石”为止。至于盘石会如何面对他,齐芳荣可以全盘接受。
也许盘石会友善地接待他,再请他回去;也许盘石会冷漠地拒绝见他,当做从未认识;也许盘石愿意他留下来,和他做回朋友……
这些齐芳荣都认了。
一个被流放的罪人、一个被逐出家门的欧格涅,听起来是很般配,但齐芳荣明白他们的本质完全不同。
在他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盘石就做回了穆哈迦瓦。穆哈迦瓦继承了最纯粹的原教旨,他恪守每一条戒律,从不用谎言遮掩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从来问心无愧。
齐芳荣以为,既然盘石在听证上认下罪行、既然心甘情愿领受刑罚,这说明他和盘石的四年被盖章为错误的……盘石知错犯错,已经被驱逐至此,自己难道还要拉着他继续再错下去吗?
而他自己曾经的背叛、堂而皇之宣誓衷于另一个人的行为,难道轻易就能被原谅吗?
盘石现在什么都没有问,等他能够说话了,再问起这些,齐芳荣又该怎么作答呢。
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盘旋在齐芳荣脑子里,然后被那个吻冲得支离破碎,让他找不到头绪。
风雪停后他们又骑行了两天,直到翻过一片有坡度的丘陵后,盘石把齐芳荣从大氅里剥出来,向前指了指。
齐芳荣转过头,虚着眼睛一望,一座座巨大的连绵的雪山出现在远方。碧洗的晴空之下,雪山的峰棱清晰可见,就像神灵随手勾下的线条一样,映刻在天边。
面对如此巍峨神圣的雪山群,齐芳荣明白了为何盘石如此眷恋着自己的家乡。只有与天共地这么走一遭,方体会世间万物之宏大、人生之渺茫。
“太漂亮了……中间那座最高峰叫什么?看着像山王。”齐芳荣感叹道。
盘石笑了笑,没有说话。齐芳荣猛地反应过来,那是盘石名字的来源。
“这是那座雪山?‘穆哈迦瓦’?”
穆哈迦瓦峰,在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中成为傲视群雄的琉苍第一峰。
他还记得盘石所说:‘穆哈迦瓦’意为燃烧的浑铁,传说山上的岩土是深红色,曾散发着巨大的热量,足以烧毁北境的一切。神灵为了拯救那片土地的生灵,于是以积雪将它终年覆盖,那之后它就像被封印了一样,永久沉睡着。
齐芳荣遥望着它优雅而俊朗的山体,舍不得移开眼睛。
盘石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提醒他别又雪盲。
那天,他们在晴天的雪山下轻快前行,在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轧木遗址”——即是达莫伦寺。
达莫伦寺从山下一路朝上依山体修筑,山脚的部分已被乱石破坏,看不出原状。盘石策马从斜边插入山腰,脚下的路明显是人为修整过,自他抵达这里后,每一寸都有他留下的痕迹。
齐芳荣一路赞叹不绝,比起漫漫雪原,这座被雪覆盖的山依然生机勃勃。
院门被盘石重新修整过,从偏院进入,内里是古朴的寺院木构。除了需要活动的区域被打整得干净整洁,其余破败的未经修缮的部分仿佛是穿过了时光之境,仍折射着它几百年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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