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他的故事，唐春逸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固执地阻挠齐芳荣。他在坎佳生活的七年里，深受穆朗教和本地蛮伏教的浸润，对人生、命运有了更深的体会。
“哥，如果我是穆哈迦瓦，我一定不希望你来找我。这一路太难了。他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就是让你想办法回去，重新开始。”
“嗯。”齐芳荣笑了笑，“换做是我，也会这么想。但这件事上我肯定是对的。他说不定也在隐隐期待，只是嘴硬而已。”
“他应该是个矛盾的人。”唐春逸皱着眉道。
“是啊……”齐芳荣感慨，“本来他已经做好选择了。又被我搅得一堆乱麻。”
“但他是个很好、也很勇敢的人。哥你也是。万千众神灵会保佑你们的。”
齐芳荣爽朗地笑出声，“我也觉得。我们都做好了准备，神灵神灵，给给面子吧！”
两人策马加速，在林间穿行。
“春逸，你看，前面是不是苔原？”
“是的，哥，我们到了。”
茫茫苔原像布匹一样，起起伏伏地摊在大地上。对于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来说，身在琉苍就像身处画卷当中。看到天高地阔、看到山川河流、看到飞禽走兽，才知道人的无常与渺小。
神灵赋予人类欣赏美的眼睛，可这些壮观而绮丽的美从来不是独为人类而生。
生命的脆弱只是天地间不起眼的一环，瞬间生于斯、瞬间逝于斯，天地不会给人理由。
“哥，你真的可以吗？要不我们等这个冬天过了，明年我陪你一起去。半年时间，不算耽搁。他会理解的。”
齐芳荣仰头看着晴空，浮云很少。
“别啊，天气这么好，我现在信心满满。”
“琉苍的天气难说啊，转眼就降雪都有可能。”
“降就降吧，”齐芳荣拍拍行囊，“你都给我大皮草了，不怕冷。”
他指着地图说，“九月能冷到哪里去？这儿有个孟奇，叫……云灿？要是中途变天，我就往这儿躲去。好吧？碰见人我都让他们捎信，真需要你了我会求助的。”
“嗯，过了云灿就没有聚落了。牧民和猎人是有，但入冬以后他们也会缩小行动范围。你记住，一定只在白天赶路，天黑前就落脚。”
“好，好。”
“马儿很警觉，必要时候把方向交给它。”
“好，好，知道，不是第一天出来啦。”
唐春逸一再叮嘱，满脸担忧。沿着桦树林边缘向东衍生的苔原，因留有人迹，大型动物出没并不多。唐春逸还是给了齐芳荣一把手枪以备不时之需。
“回去吧春逸，我再走十几公里就落脚。回去吧，等我找到他，我会想办法给你送信的。别担心，有神灵保佑。”
唐春逸紧紧抱住齐芳荣，兄弟俩红着眼睛，最终转过头各奔东西。
一个人的路程要枯燥很多。
齐芳荣是个外向的性子，孤零零待着实在有违天性。这段路的景色美而单调，他紧赶慢赶走了四天，还是一模一样的景色。
实在无聊了，他自说自话起来，偶尔唱唱歌、练练穆朗语，早餐和午餐都在马背上吃干粮解决，只有天黑了煮点热食。
幸亏现代人类有保温杯、打火机、太阳能板，省去了他不少生存的麻烦。
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腾堡住下，看到有人待过的痕迹，心里多少就踏实些。
不知道这段路盘石有没有走过……每天入睡前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白天太累，往往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清晨起来，又是活力满满的一天。
但下雨是很讨厌的。
要不是从盘石那儿学了好些户外技巧，齐芳荣一天能崩溃八百次。
除了第一场雨让他狼狈不堪，后面调整预案后，聪明的齐芳荣很快就能从容面对天气变化，把自己照顾地好好的。
后来有一天清晨，齐芳荣伸胳膊伸腿爬起来后发现，腾堡都堆在雪里了。
他收拾好东西，跨上马背，走出林间一看，青灰色的苔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雪原。那天地一色的壮阔令他瞠目结舌。
接着，他就跟撒欢的小狗一样，纵马跃进雪原中。
一串串马蹄印在地上勾出活泼的线条，齐芳荣翻身下来，一步一跳、用脚感受雪的厚度。
他玩了一会儿，冷空气里的氧气稀薄，很快就累得趴坐在地上。
仰头望天，他呼出一口雪白的气，喃喃自语：“好美啊，盘哥，你也看到雪了吗……”
第150章 是你吗？
齐芳荣低估了山神变脸的威力。
一开始他还能一天走十个小时，慢慢变成七八个、四五个。有时候半路刮起风雪，白天瞬间变为黑夜，寸步难行。
气温一天比一天冷，骑在马上他冻得手脚冰凉、鼻子通红。没有顶盖的交通工具，用起来实在宛如酷刑。
在又一次刮了十几个小时的寒风后，齐芳荣哆嗦着在帐篷里躲了一整天，最后决定改道去附近的孟齐。
他的脸、和嘴唇都翻起了皮，鼻涕止不住地淌。虽然这会儿看着情绪稳定，实则前两个晚上都偷偷哭了鼻子。
他一个没吃过苦的公子哥，怎么可能轻松挑战地狱级别的徒步。痛定思痛，齐芳荣觉得还是不要闷头乱闯，保命要紧。
天终于晴了，齐芳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抱怨：“靠，怕了你不行吗？”
“金秋十月，你刮个屁的风！”
“一路上连个活物都没有……靠！靠！靠！”
碎碎叨叨骂了一路，齐芳荣骑在马上，虚着眼睛认地图，祈祷能尽快看到活人。
这还没到最边上的孟齐，天气就已经这个鬼样。再往东方去，海拔越来越高，还不知道能有多恶劣。
“臭盘石！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最后一声怒骂回荡在雪原上。
白天，雪原上亮得晃眼，齐芳荣沿着雪原和桦树林的边缘走，看腻了的景色让他浑浑噩噩。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风时，他颤抖着睁开眼，猛然发现自己方才竟然睡着了。
“这……靠，你走到哪来了？”
齐芳荣撑起身子，举目四望，他在雪原的正中央，四周只有望不到头的空旷。
“你不是认路吗？怎么乱走！”齐芳荣赶紧拿出指南针，孟齐应该在淞末河的下游，他怎么跑北边来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似乎不同意他的意见。
齐芳荣往右牵马绳，叫它往南边进发。
然而瞬息变化的天气再次给了他个下马威。
太阳莫名隐了身，呼啸的风迅速掠过雪原，卷起雪片飞扬。
那风刮在他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齐芳荣眼睛都快睁不开，前方迟迟看不到树林的模样。
他开始害怕了。
“走！快走！”
他鞭打着马儿，在刺骨的寒风中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每一阵风都带走一点他的体温，到后头，他戴着手套的手都僵到无法弯曲，简直抓不住缰绳。
大脑像死机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只像个幽灵一样出没在风雪中。
“有人？”齐芳荣恍恍惚惚看着前方有个黑点，脑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是人吗？是你吗？盘石，是你吗？”
齐芳荣突然觉得不冷了。
他以为自己在快马加鞭，可是那人影一点都没有变得更近。
他气呼呼的说：“干！我自己走！”于是扑腾下来，朝着那人影跌跌撞撞跑去。
“盘石！盘哥！是你吗？”
齐芳荣声嘶力竭地吼着，越走他越觉得热，他恼火地扯下帽子围巾，一直往前冲。
可那个人影一直在前方，慢慢触手可及，却一点都没有靠近。
齐芳荣哭了，他累了，他想休息。他放下背包，想喝一点水。可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背包。
马呢？马去哪儿了？
齐芳荣跪倒在雪地里，不停地大口喘气，胸腔像漏了风一样。
休息会儿吧……太累了。休息会儿。
漫天风雪席卷了整个大地，今年的冬季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
齐芳荣的马独自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北方跑去，九月末的风雪对它来说还不是个大问题。
马不懂为什么人类突然离开它跑了，马只知道附近有同类的气息。
——你不是想找个活人吗？我带你去啊。
马本是这么想的。
它甩着头、愉快地跑，没有人的牵制，这样的奔跑快乐极了。
直到它嗅到了同类，嗯，在前面，那是一匹很帅的公马。
马不知为何有点害羞，明明它也是小公马。它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站着，只有尾巴偶尔扬起来甩一下。
骑着很帅的公马的穆哈迦瓦发现天穹的步频变快了。
“？”
还不听他使唤了。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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