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希望他好好生活,在一个没有自己、但安全的地方。
“吼——!!”突然一声巨响在帐篷里炸开。
齐芳荣感受到一阵猛烈的撞击,接着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
“啊啊啊——!!”李仁的惨叫把齐芳荣惊起。
他猛地翻身滚到帐篷一角,只见一只看不清的黑色猛兽扑在李仁身上,发出恐怖喉音的同时疯狂地攻击李仁。
空气中霎时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李仁正哀嚎着被这只野兽开膛破肚。
齐芳荣什么都来不及想,他本能地抓住枕头边上的猎枪,手脚并用快速逃出帐篷。
外面的火堆已经熄灭,难怪野兽闻着人味过来。
齐芳荣刚跑了没几步,身后再次传来猛兽的嘶吼。
他一边狂奔一边回头看,云层刚刚拨开、月亮洒在林间,这下他看清了,那是一只生猛的黑熊,正朝着齐芳荣冲刺而来!
“砰!”一声枪响,黑熊跌撞了几步。是附近的牧民开了枪。
没过两秒,没有被击中要害的黑熊再次起身朝齐芳荣冲来!
那一瞬间,齐芳荣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在这分毫之间,他转过身举起猎枪,脑中浮现起在森林里盘石曾经教过他的——
“拔掉枪栓、上膛。”
“熊皮很厚,打在身上也阻止不了它们的行动。”
“最好瞄准眼睛、如果它张着嘴就瞄准咽喉。”
“稳住核心、抓紧你的枪,关键时刻只有一发子弹的机会。”
“不要犹豫,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
砰——!
齐芳荣朝着黑熊扣动扳机,猎枪的后坐力震得他双手发麻,顾不得等待,他转身继续狂奔。
只听后面的黑熊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林间归于寂静。
齐芳荣停下来,回过头看,几秒钟后,热泪从他眼里像泄洪一样涌出。
他太害怕了!他差点将自己的性命毫无意义地葬送在这里!
月光下他几乎赤裸着身体跪在草地上,他俯下身,抽搐着。
面对着这片不欢迎他的大地,他忍不住失声痛哭。
牧民端着枪上前检查黑熊的状况,然后走到齐芳荣跟前。
一张温暖的毯子盖在了他皎白的身体上。
齐芳荣收起哭声,红肿着双眼诧异地看着面前的牧民。
只听对方用生硬的汉语对他说:“你是个勇士,你杀死了黑熊。”
那语气中暗含着钦佩、又有些许诚服。
牧民将黑熊剥皮、分肉,留作食物。他们收拾了李仁已经断气的残骸,用几匹毛毡将他裹起来,绑上麻绳,套在了马背上。
那夜人们没有再睡觉,收拾完后,在黎明到来之前他们继续上路。
齐芳荣骑着马走在他们中间,被他们保护着,气氛中难得有一股莫名的友好和信任。
眼见着天光渐亮,齐芳荣终于从方才的生死之战中缓过神来。
他驱马到驮着李仁尸体的那匹马旁,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毛毡。这是穆朗人安葬逝者的方式,毛毡内外,隔着的是生与死。
他们罪不至死、可还是受到了神灵最严酷的惩罚。
牧民们纷纷过来拍了拍齐芳荣的肩膀,从他们的神情里,齐芳荣看到了善意。
这是琉苍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光和热铺洒进山间。
齐芳荣迎着朝阳,策马前行。在温暖的微风中,他突然感知到这片土地向他张开了怀抱。
第149章 最后一程
他们在午间抵达了坎佳。
坎佳已接近琉苍聚居地的最东部,离管理中心越远,当地人的服从意识就越低。
在这里他们大摇大摆地进了驯鹿人的营地,下马的那一瞬间,齐芳荣突然眼前一黑、双膝跪地,这一夜的惊吓和缺眠的赶路彻底透支了他的体力。
牧民一阵喧哗,把他抱起来跑向医官的住所。
到得跟前,一位年轻姑娘撩起门帘走出来,看了一眼齐芳荣,她立即朝营地那一头喊了一声。一个驯鹿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跑过来,看清牧民抱着的人后,惊呼一声:“荣荣哥哥!”
齐芳荣醒转时听到节奏缓慢的铃铛声,他睁开眼,从锥形棱柱顶端的缝隙间看到天空中已经有了星河。
“醒了?荣荣哥哥?”
“春逸……?”
唐春逸把齐芳荣扶起来,让他在炉火前坐好。小火上正热着一锅汤,这里早晚温差大,夜里有炉火煨着,气温刚刚好。
屋外清脆的铃铛声提醒着人们驯鹿已经回到营地,又是一个安稳的夏夜。
齐芳荣嗓子疼,哑着声音问:“我是发烧了吗?”
“是啊,很烫。现在比中午好些了,这几天可不能再胡乱走动。”
“好……休息两天。”
“荣荣哥哥,你怎么又来找我了?家里出事啦?”唐春逸现在的模样和当地人没什么两样,又黑又壮一个男子汉喊他哥,齐芳荣还有点不习惯。
“不是,谁说找你了,我只是路过这里。”
“啊?谁没事路过这里啊!你要去哪儿呢?”
“东边。”
“东边的哪里?”
“东边……不知道。东边有个叫达莫伦寺的地方是吧?就去那儿吧。”
唐春逸抓了抓耳朵,“啥意思,刚决定的?”
一旁唐春逸的可盼开口问:“为什么去达莫伦寺,那里很久都没有人走动了。”
齐芳荣点点头说:“我知道,那是穆朗教的终点。其实我是去找穆哈迦瓦,你们见过他吗?”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哀怨,“已经快三年了……人们还会记得他吗。”
“穆哈迦瓦……是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位赞托亚吗?”
“荣荣哥哥,你和他还有联系?哦对了,梅灵,我记得两年前有一张布告来着。你收哪儿了?”
布告是圣德林寺下发给全境内各个聚居点的官方通告。
梅灵从一个木头箱子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硬纸,打开给他们看。
“你当时就说这名字熟悉,叫我留着。真的是他?”
布告上冷冰冰地写着关于驱逐大赞托亚穆哈迦瓦的通知,要求族人不得包庇姑息,应监督罪人自我流放至无人之境。
齐芳荣怔怔的看了很久,“这个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你拿着。哥,你找他干嘛啊?被驱逐的人是不能再回到族群中的。”
“我知道。我不是要他回来,我只是要找到他。”
齐芳荣的精神很差,唐春逸虽然满脑子疑惑,但还是强行要求他先休息。
齐芳荣很多年没生过病了,连感冒都不常有,他一直自诩体质好,谁知这一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每天晕晕沉沉、浑身都痛。他怀疑路上感染了流感,可怀疑也没用,琉苍没地方给他抽血化验。
生病不是他最担心的,他焦虑的是天气不等人。眼见着夏末过去,短暂的秋季中,白天还算暖和,但一到夜里就冷风肆虐。
他在坎佳足足躺了一个星期,终于勉强恢复了七八成体力。
“荣荣哥哥,我陪你走一段到苔原。如果到时候天气不好,你必须跟我回来。”唐春逸给他收拾好行装,既然怎么劝都劝不了,他只好跟着上路。
“谢谢你春逸。但如果天气不坏的话,我还是要继续往东走的。”
“这是琉苍,不是其他任何地方!你不能没有目标这么乱走,真的会没命的!”
齐芳荣耸耸肩:“不是乱走。春逸,我知道他肯定在那里。”
他拿出一张古老的羊皮地图,“况且梅灵还给了我这个。只要有达莫伦寺的准确方位,就绝对没问题。”
梅灵的情绪比唐春逸平静很多,她说:“我听阿达说,他的阿达年轻时候见过从达莫伦寺过来的人。那时候还有阿赞上师在里面修行。只是最近几十年人们很少再听到来自达莫伦寺的消息……不过才一两代人而已,它就变成了一个传说。”
唐春逸无奈,“天气好的话,我就继续陪你往里走。”
齐芳荣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警告道:“不可以。你看看梅灵。”
梅灵的腹部已经隆起一座小山,预产期很快就要到了。
“春逸,你别担心,真的。我不是鲁莽的人,我比你怕死多了!我看这是个好兆头。说不定等你们的孩子出世,我就找到穆哈迦瓦啦。”
梅灵回以他一个带着坚毅和鼓舞的笑容,她也即将面临人生的一大挑战,如齐芳荣一样,他们心怀前所未有的勇敢。
九月中旬,齐芳荣在唐春逸的带领下,很顺利地向东进发。
越往偏走,聚落与聚落之间的距离就越远。琉苍只有南部淞末河附近的平原和山谷地带宜居,哪怕对当地人来说,聚落之外的地方都是陌生而危险的。两兄弟互相照顾着,得以让这趟行程轻松很多。
一路上齐芳荣终于能和人侃大天。他把这几年的事挑挑拣拣跟唐春逸说了,后者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遁入世外的唐春逸,不知道家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同时也震撼于齐芳荣这些年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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