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这个东西，对齐芳荣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年的夏天，齐芳荣服满刑期，提前出狱。
在高墙之外，拿着自己的小包裹，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那本字典，找到夹在里面的那页纸。
纸仍然很平整、字迹清晰，好像昨日刚刚才写下似的。
合上书页，他把这两年多的时光一同夹进书里。
这一刻是与过去的道别，这一刻也是重新开始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更，快接近尾声啦。
第147章 我要去找他
高墙外，齐芳荣看到一辆熟悉的车。
“感觉怎么样？”甘霖开车，副驾坐着齐芳荣。
“还是冰拿铁好喝啊！”
“谁问你这个了……你问你心情如何！”
齐芳荣轮流尝着甘霖带来的两种饮料，久违三年多，不碰的时候不想，一碰又觉得还是城里好。
“我走了三年，又不是三十年，车子没起飞、机器人也没满大街跑啊！”
“得，我看你心情挺好。”
齐芳荣降下一点车窗，临出来之前他没再去推头，风吹着他有点长的额发，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开始苏醒。
他们去商场买新衣服、日用品，理了个很贵的头，然后到熟悉的餐馆吃饭。三年而已，望云台依旧是雍城最顶配的商圈，扩建后的地盘上又多了形形色色的商铺。
高度发达的商业社会，只要兜里有钱，人在每一个角落都可以有尊严的活着。
那种熟悉的、与人打交道时的游刃有余，体面而从容的感觉，又回到了齐芳荣的身体里。
这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饭后，两人喝着小酒聊天。
“接下来想做什么？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考虑。”甘霖问他，“老本行我是不建议你干了，现在的行情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还没想。人不工作不行吗？”
“行啊，你现在还是有些小钱，躺着吧。”
“我看你闲不下来。”
“是啊，才跟人谈了入股一个美容院。过几天有个法拍的厂房，我跟人商量好了围下来，搞点租金收。”
“慎重一点吧，别把养老本造进去就行。”
“你不跟我一伙？”
齐芳荣平静地看着她，“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甘霖，明天我们去办离婚吧。”
甘霖一愣，看起来几乎忘了这茬。
“噢，可以啊，反正我们现在都解套了。”
“这几天想借用你的车，把剩下的事做个了解。往后我不会留在雍城，再待几天，这些事做完就走。”
“你要去哪儿？”
“盘石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齐芳荣去公墓给他大哥送去一束花，又到普洛寺给妈妈上了香。植物园下的小院还住着万卓，他没有进去打扰她。
他还去了父亲住的地方，在小区楼下坐了小半天。齐安梁没有来监狱探过他，也许现在也不想看到他。
决定不上去后，他正准备走，却看到唐枫和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电梯间出来，他躲到了一旁。
年迈的齐安梁坐在轮椅上，脑袋歪斜耷拉着，像是中过风。
最终他也没有现身。
雍城的一切像隔着一层纱，对他来说不再真切。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他无比坚定的踏上了下一程旅途。
能自由行走对齐芳荣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奖励。他在穆朗南部大区的几个城市轮流旅居，期间他在等，等一个能去琉苍的机会。
如良庆所说，齐芳荣因自愿放弃贵家族的身份，他此生无法再获得进入寂川的机会。
寂川虽然向游客开放，但因其特殊性，接待范围仅局限于那些通过身份审查的高净值游客，这让寂川得以保持它独特的宗教氛围和传统习俗。
但齐芳荣能决绝地选择离开，自有他的办法。
几年前那趟琉苍之行，让他收获了不少信息。有人的地方就有规则，有规则的地方大概率也会有漏洞。
之前他就听盘石和阿楠说过，那些不想去寂川、却想去琉苍探险的人，可以通过非官方的渠道潜入琉苍。获益者是琉苍和寂川交界处的居民，那些脑子活络的人，自会闯出一条生财之道。
他在穆朗南部四处寻找的，便是这条渠道。
夏季是进入琉苍的最好季节，过了九月，越往里走天气就越恶劣。
终于赶在八月中旬，齐芳荣拿到了他期待已久的“门票”。
和他一行的，还有另外三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在永宿外一个垭口集合，搭上了这趟未知的旅程。
同行的人很兴奋，琉苍秘境对野外爱好者来说是神往的地点，能在这里翻山越岭走一遭，是在圈内值得炫耀的谈资。只是常规渠道的耗费太高、有些人又因身份背景原因无法获得准入许可，所以市场需求之下，滋生了专门跑趟的“引路人”。
他们在远离城镇的路线上行进，有时候能搭上四轮车、有时候换摩托，遇到山路就要改骑马，甚至徒步。
因为要避开每个关卡的盘查，他们的路线比起官道要曲折很多，所耗时间也翻了几倍。
等抵达琉苍的门户，也就是七年前齐芳荣与盘石重逢的那个营地附近时，已经过去了好些天。
比起一开始的精神抖擞，这群“探险家”已经显得蓬头垢面。
为避免被发现遣返，他们不能驻扎在那个聚居的营地，只能通过向导帮他们传递所需要的物资。住宿条件因而也就更加苛刻，几乎都是野外露营。
从南部汇集过来的共有二十来个人，有三分之一的人在营地这里宣布放弃，剩下的人组成3-5个人的小队，各自换了新的向导。
这些向导也不同于阿楠那种被官方认证的向导，全部都是私下接活，像带偷渡客一样带着他们的客户在山间探索。
齐芳荣一路观察，心里大概明白寂川对这种活动其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能让这些当地穆朗人赚到生活费，一方面又能让外界保持对琉苍的探索热情。
当初唐春逸也是通过这种办法双管齐下才进入琉苍的，只是一旦发生人身危险，没有官方背书的行为就需要自行承担风险。
齐芳荣在合用的帐篷里睡了一晚，他算是此行最沉稳、且没有怨言的一个。
只是他跟这些追求刺激与时髦的“探险家”们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也不想过度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意图，于是显得沉默又不合群。
准备正式进入琉苍的当天早晨，其余人都跟着新的向导出发了，只有齐芳荣落了单。他要去的路线和其他人不同，因此被单独安排。
一路上齐芳荣都假装不会穆朗语，省的跟人多聊。为首的引路人叫他原地等待，直到中午时分来了一队牧民，引路人叫他与牧民同行。
齐芳荣心中一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群牧民里有几个人一直盯着齐芳荣看，互相皱着眉在讨论什么。
齐芳荣小声问引路人这群牧民是从哪里来的，引路人说是最近的孟齐——野洛。
关于多年前那天早上的不堪回忆齐芳荣已经只剩下精神冲击，那几个牧民的模样他早就已经记不起。
几个骑着马的牧民慢悠悠朝他走过来，毫不避讳的视线似乎是要准备与故人相认。
齐芳荣紧张起来，勒紧了风衣帽子，一想到他后颈还留有的印记，他恨不得立即逃走。
在蛮荒的琉苍地带，一个落单的欧格涅会面临什么，他不敢去想。
他不能跟这行人一起走。
他埋下头，让帽子遮住眉眼，蹲下身假装收拾行囊。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跟前。
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不是第一次来？”
说的是穆朗语，问的是引路人。
引路人答：“不知道，你见过他？”
男人道：“有点眼熟，不确定。叫他抬头。”
引路人伸手抓住齐芳荣的手臂，正要开口。
齐芳荣的心跳已经来到嗓子眼，正在这时，另一个人声传过来。
“哎，怎么是你？”
这声音相当久违，但那口音和音色让齐芳荣顿时想起了是谁。
他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人走了过来。
“李……李仁？”
正是七年前载齐芳荣进琉苍的穆朗司机，李仁。
第148章 大地的仪式
“你朋友？”牧民和引路人奇怪地看着李仁问。
穆朗男人深色的皮肤和高挺的轮廓下，20岁和40岁几乎没差，李仁还是那个李仁。
“算是，怎么了？”
牧民彼此看了看，又看了看齐芳荣，没再说什么，勒马回到了马队中。
齐芳荣长出一口气，道了声：“谢谢。”
说完又后悔了。
果不其然，李仁问他，“谢我做什么？你认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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