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哈迦瓦掀开包裹盖看了看,然后又摇了摇头。
他把东西卸了下来。
“哎哎,你怎么这么固执!谁管得到这里来!”藤昭生气道。
穆哈迦瓦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没人在乎这些!”
穆哈迦瓦再次指了指自己,明显在说:我自己在乎。
藤昭无奈,知道对方的脾气,于是不再劝说。
“这里的最后一个孟奇(即村寨)叫云灿,沿着淞末河的支流往南走半天路程。你若是缺东西了,只能到他们那里去换。”
穆哈迦瓦点点头。
“我交代完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倒不担心你会饿死渴死,但你要去的那个地方,谁都没去过、也没有谁从那里回来过。这么多年了,它到底存在吗?”
穆哈迦瓦耸耸肩,神色从容。
然后他取了马鞭,用硬的那一头在雪地上写起字来。
那是一个汉字“齐”,和穆朗语的“帮忙”。
藤昭歪着脑袋看,随即明白了,“好,如果他来了,我会帮忙的。”
穆哈迦瓦微微颔首道谢。
“但他会来吗?”
穆哈迦瓦垂下眼,没有回答。
藤昭把自己的马儿唤来,又絮絮叨叨做了些叮嘱。
他们拥抱道别,穆哈迦瓦将大背包固定好,一身轻松地翻身上马。
藤昭驻足远望,在东边的苍茫雪原上,这一人一马渐行渐远,直至彻底不见。
第146章 与过去道别
雍城的春天很短暂,但十分美好。天气干爽舒适,暖阳高照。巨大的围墙顶端缠着带电的铁丝网,偶有坚韧的藤条植物攀附上去,在风中自由地招摇。
齐芳荣很喜欢看这一抹绿色,虽然放风的时间只有下午三点的半个小时,但每一分一秒他都很珍惜。
这里的生活远比想象的安静、简单。外面的人提起来“坐牢”通常是谈虎色变,齐芳荣曾经也是,但如今体验起来,除了吃喝没有在寂川时那么讲究,其余的并没那么难熬。
每日作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早操、劳动、午睡、劳动、放风、做卫生、集体活动……只需按部就班地执行,离了大喜大悲,过得堪称健康。
狱友也并非都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狂徒,大部分都是被判五年以下的囚犯,为了争取到缩短刑期,每个人至少表面上都在积极表现。
齐芳荣一开始也这么打算的,慢慢地就不那么迫切了。过度想要反而使人心急焦虑,仔细想想三年、两年对他来说也没那么大差别,一辈子很长,他相信那个唯一在等他的人,也不着急。
倒是他有了大把的时间来想自己前前后后这三十三年,像播一部很长的电影似的,一帧一帧拉片。渐渐地,对他生命中的那些人和事,都有了与当初不同的看法。
他的大哥、父亲、唐姨、甘霖、各路亲戚、还有公司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工作上帮过他的人……他一个个抽丝剥茧去回忆,然后发现自己更愿意记得他们释放出的善意。
他也突然明白了这些人的迷惘和困境,当初他们身上的刺反过来扎伤了自己,现在想想都不值一提。
至于吴周和冈羯,他只能在休息的时候默默为他们诵经超度。这种事他从前是毫无概念的,但自从在图书室里接着自学穆朗语,还找到一本诵经小册子,他慢慢发现了语言的力量。
那些被穆朗人称为“咒”的语句,似乎带着四维世界里看不到的能量。
这还得感谢他的室友,一位二十五岁的穆朗人向他提供了帮助。这位室友刚进来时,因语言不通成了狱警们工作的难点。是齐芳荣自愿请缨,将穆朗小伙变成了他的“帮扶对象”,为此齐芳荣还被奖励了操行分。
穆朗小伙没有坦白自己入狱的原因,只保证没有打砸抢烧,齐芳荣不好多问,但认为对方应该不是个坏人。他们彼此帮助,各自的汉语和穆朗语都突飞猛进,时常被狱警打趣这是来上语言学校了。
到后来,在哪儿都是优等生的齐芳荣,开始接上给国企事业单位“普法”的活儿。说是“普法”,其实就是以他的心得体验与严肃忏悔,告诫来学习的各位领导、干部,别走上歧途。讲这个,也奖励操行分。
前面有狱友讲了两轮了,讲台下的人满脸如丧考妣。等齐芳荣上台,就跟脱口秀开了席,时不时还能听到大家的笑声。
但齐芳荣暗戳戳地想,这当中多半还是会有人此生要进来一趟的。
这堵高墙没有把他圈禁成麻木的灵魂,他甚至还结交到些朋友。放风时候还跟狱警一起打球,教教他们投资心得,渐渐这里的人都知道了他这号人物。
齐芳荣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他选择了勇敢面对,现实便奖励了他心的自由。
只有在熄灯后最安静的黑暗里,齐芳荣会思念盘石。
一闭上眼他就能感受到琉苍的劲风、暴雨和烈日,无论在漫无边际的荒原、在光影斑驳的密林、还是在怪石嶙峋的山壁,他的穆哈迦瓦一定也在平稳安静地活着。
他的穆哈迦瓦,一定也在星空下、在同一片月光笼罩的大地上,思念着他。
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齐芳荣推了寸头,但他头发长得快,每半个月就要推一次。犯人不能有锋利的个人物品,每次推头都得打报告,打了报告还得排队,到你了会通知,推一次五块钱。
这是初夏的一天下午,放风时间,齐芳荣在操场上跟人打篮球。
篮球框连兜网都没有,螺丝也松动了,生锈的球框斜斜挂着,但不影响大家玩得热闹。
“齐老板!”穿制服的狱警走过来朝他喊,大拇指指了指后面的办公楼,“去一趟。”
齐老板是大家对他的戏称,他把球抛给队友,说了声:“推头去了!”
小跑着进楼,另一名面熟的狱警站在铁门外。
“齐芳荣!”
“到!”
“有人找,来戴上。”
齐芳荣被拷上手铐,莫名其妙,“谁找我?”
“家属呗,还能有谁?”
被带到探望室,狱警打开门,把齐芳荣推进去,“探视时间十五分钟,抓紧。”
室内空旷,另一道门有一个狱警守着,正中一张木桌,桌子那头坐着的人,齐芳荣万万没想到——是甘霖。
齐芳荣穿着橘色的短袖长裤囚服,衣料皱巴巴的、剪裁宽大,看着就朴实。
甘霖站起身,突然脸皱成一团,抬手捂住半张脸,哭了出来。
齐芳荣本还在慌神,被她这么一哭,倒清醒了。
他坐下来,“就15分钟,你别先哭掉一半啊。”
“你怎么成这样了!”甘霖呜哇哇的吐字不清。
齐芳荣不满道:“我哪样了啊?除了衣服、发型丑点,我照镜子看着挺精神的啊。”
甘霖仔细再端详他片刻,吸了吸鼻子,不哭了,“噢,好像也是。”
“说正经的吧。我真没想到你来,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甘霖保养得不错,皮肤状态还跟二十多岁似的,只是眼神里有藏不住的老态。
那不是苍老,只是人成熟之后接受命运造化的显现。
“对不起,齐,之前是我太软弱了。这次回来我会把你的债务处理好,房子他们还没拍卖,看你的意思,留着还是卖。”
齐芳荣点点头,他早已做了无数种假设,对这个答案没太意外。
“你爸呢?”
“他没回来。但我不想跟他这样耗下去,我自己的人生还没过明白,为什么要按他的选择走?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嗯,你这样做是对的。”
“齐,你恨我吗?你可以恨我,我该的。我爸当年跪着求我把钱扣下,说他下辈子只能指望这个……我当时就心软了。那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人丢了魂,手上再多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齐芳荣笑了笑,“其实不恨,当然你爸是把我害惨了。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道。你现在一定也更通透了吧,我们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甘霖微微张着嘴,有点惊喜地看着他。
“我感觉你……变了。变好了。”
他们把这几年的经历简单分享了一遍,时间有限,甘霖说下次还会再来。
临走前她问:“需要我给你家里捎个话不?”
齐芳荣低下头想了想,道:“这一点我也没想好。也许现在不方便去打扰,先搁着吧。”
甘霖再次起身时已经如释重负,她拥抱了齐芳荣,眼里含着泪说:“保重,等你出来。”
那之后,甘霖每个月来探望一次,她在积极处理两人的资产遗留问题。为了彻底结清贷款,他们赔付了一大笔逾期利息和违约金给银行,这才解除了冻结。齐芳荣让甘霖把他名下的各处房产挂出去,迅速换成了现金。至于未被划走的其他金融资产、和狐朋狗友合伙的投资,但凡能找回来的,也全都交给甘霖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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