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芳荣贪婪地看着布道台后的盘石,明明听不懂他低沉嗓音里传达的内容,却比任何人都更如痴如醉地听着。他只希望这短暂的时光能再慢一些,让他能好好记住盘石如今的样子。
要不是盘石一直垂着眼眸,从未将目光投向看着他的人群,否则齐芳荣立即就要找个地洞钻进去。既想见他,又浑身都忐忑着不敢见他。
这般折磨又享受的时光终于悄悄流走,前殿在日光中投下的阴影逐渐变得细窄。
凌舒远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悄悄将那封与德昭交换过的信封投进了殿内的木盒里。盒子里有数封被抽中的幸运儿的信件,里面是信众们虔诚的祈愿,它们即将荣获大乌齐和大赞托亚的口谕加持。
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后,人们席地而坐,面朝前殿。布道台被撤走,司仪阿赞为人们分发干果和热茶,上师们也各自落座,一切都井然有序。
齐芳荣在人群中穿梭,小心翼翼走到了大树下,距离盘石不过几步之遥。
深秋的树叶呈现深沉的浓绿,阳光穿透下的叶片经脉毕现,树叶间流淌着脆弱的美。
大概被那比阳光还热烈的视线灼了皮肤,盘石若有所思地抬起双眼,视线温和地在人群中逡巡。
他看见了齐芳荣。
齐芳荣略微拘束地立在香樟树旁,身上穿着改良后的穆朗现代服饰,臂章是良庆的家徽。
对盘石来说,那也是一个陌生的齐芳荣。
纵使带着拘谨的陌生感,两人也毫无保留地将对方刻印进瞳孔,不禁露出真诚的笑容,像微风中裹挟的太阳温度,如羽毛般轻拂脸庞。
三声钟响,由阿赞们带头,众人一齐吟唱。
歌声里人们感叹世间一切生灵自由美丽,赞颂日月、风雨、山川与四季,多少人的心灵在同一个频率间共振,悠扬曲调中满是生的希望。
或多或少,齐芳荣明白了此时信仰的力量。
前殿的木盒被司仪阿赞捧出来,上师们从中取出信件,用他们的智慧解答信众的困惑。
年轻的大赞托亚、大乌齐最青睐的弟子——穆哈迦瓦,是信众最关注的存在。
对教义的精通和对古穆朗语的熟练掌握,是圣德林寺最为他骄傲的地方。他总是谦虚地回答人们的问题,以古经里的语句抚平人们的焦虑,穆哈迦瓦的声音不疾不徐,似乎在告诉大家,先贤早在千年前就写下了问题的答案,切勿自陷深渊。
齐芳荣翘首以盼,又有点羞赧。他的信里可没有艰涩深奥的诉求,不过是抒发情感的大白话罢了,想必要招致众人的调笑。但也无妨,想着若能博得大赞托亚一笑,他便快要幸福得转圈。
三五封信后,齐芳荣看见熟悉的信封终于被阿赞抽出。盘石也看到了那枚火漆上盖的家徽,他看了一眼齐芳荣,然后微微低着头,似乎也期待着。
信封被递进了另一位女上师手里,她毫无防备地打开信封,取出一沓看上去硬挺的纸张。
齐芳荣摇了摇头,心想不对,那不是他的信,他明明将信纸折成了心形。
女上师原本恬淡的面色突然一滞,她看了看大乌齐、又看了看穆哈迦瓦,接着再看了看手里的几张彩色相纸。
在她身后站着的几名阿赞看见了相纸上的内容,有人捂住嘴发出了惊呼。
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齐芳荣仓皇出列,他看向了凌舒远,只见对方露出陌生的冷漠神色,接着他又看向盘石。
盘石转过头,看清了女上师手中的相纸,而身旁的大乌齐比他更先一步。
秋阳突然被阴云遮蔽,天空卷起一阵劲风,瞬间将暖意驱赶殆尽。
那忽然阴沉的天色宛如大乌齐的脸,在场之人鸦雀无声。
想起昨夜出现在他桌前的管家德昭、再见今日之凌舒远、那封被移交的信,甚至还有冈羯漫不经心的提议……齐芳荣猛然串联起了某种可能。
庭院里的众人尚未知发生何事,只见穆哈迦瓦站起身,右手置于左胸前,向几位上师微微躬身。
“抱歉,我想我该离开了。”盘石用只有他们几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大乌齐拿过女上师手里的相纸,严厉问他:“穆哈迦瓦,这是你么?”
盘石微微颔首:“上师,我愿意接受完整的听证,我将如实回答一切。”
大乌齐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赞许之色,只听他冷冷道:“你太让我失望。”
说完他将相纸放回信封,“这种肮脏的东西,还是物归原主。”
凌舒远默不作声地推了推他旁边的司仪阿赞,这位司仪阿赞上前取了信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齐芳荣,将信交给了他。
齐芳荣满脸不知所措地看着盘石,他打开信封,快速扫了一眼。
他错愕地看着那些相片,那是绝没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是存在他手机里的他和盘石极其私密的照片,是连他们自己看到都会脸红的照片!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人冲洗了出来。
齐芳荣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被冻住了一般,他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看不见的恶灵夺走。
可盘石浑然不觉似的,沉着地承受着周围质疑和惊异的目光。只有看向齐芳荣时,他的眼神里注入了温度。但只是短短一眼后,他转过身,离开了现场。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猜测大赞托亚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
齐芳荣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没能救自己,可能还害了盘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御,又再面临坍塌的境遇。
他失魂落魄地想要跟上去,可是在走廊处他被人拦住了。这是大乌齐的私邸,他无权随意走动。
他站在那里,不知该等待什么。没有人会帮他,他在这里如蝼蚁一般不值得怜悯。
数分钟后,一位年轻的小阿赞穿过走廊来到他面前。
“这是穆哈迦瓦给你的。”
他的救世主遣人来了。
齐芳荣接过这张折好的纸条,迫不及待打开,只见上面一行俊秀的汉字写着:
“齐芳荣,一辈子很长,去勇敢面对,去重新开始。”
他抿紧双唇,将纸条放回衣袋。留恋地注视走廊尽头良久后,有人开始驱赶他。他只好收拾起万千思绪,离开了大乌齐的府邸。
那天之后,一场针对大赞托亚的浩大审判拉开帷幕。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寂川,其备受讨论的程度似乎经过了人为的刻意渲染。
以克己复礼、严守戒规著称的大乌齐亲传弟子,有过如此“荒淫”之过往,是圣德林寺无法容忍的罪行。哪怕是尊贵的大乌齐、和至高无上的新任妙察灵智,在这场日益激烈的申讨中,也难辞其咎。
原本将穆哈迦瓦提升为大赞托亚时,圣德林寺就因大乌齐之名义,免去了他的奉职听证会。人们开始声讨这一不合常理的优待——因为哪怕是最简易的听证会,也不至于放任一位破戒的阿赞当上大赞托亚。
针对这些反对声音,圣德林寺不得不重新召开听证会,并将以最为完整严苛的审核流程对穆哈迦瓦进行是否胜任大赞托亚职级的审判。
听证会筛选了近百名旁听者,由最资深的大灵智主持,在圣德林寺公开举行。
穆哈迦瓦向万千众神灵发誓,他的发言皆为真实。
面对从学识、权力、奉公等各个方面的审视,穆哈迦瓦的应答无愧于心,他无疑是大乌齐倾力打造的完美弟子。
只有进行到最后一项“德行”时,他无懈可击的防御开始松动。
然而那并不是被人攻击的软肋,穆哈迦瓦更加庄严地直面审判席上的三十几位判官,曾经他端坐对面正中的席位,现在他成为了堂下之人——对此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一声沉重的钟声敲响后,大灵智那没有情绪的声音朝他发问:“穆哈迦瓦,坊间盛传你私德有亏,对此你是否悔过?”
穆哈迦瓦冷静作答:“我无需悔过。”
大灵智问:“穆哈迦瓦,你奉职大赞托亚之时,即已献身于万千众神灵。如今你将自身置于千夫所指之境地,你可知罪?”
穆哈迦瓦答:“我自认无罪。”
大灵智问:“难道指责你的世人冤枉你?岂不世人有罪?”
穆哈迦瓦答:“世人不过是被旧疴规训、被蒙蔽双眼,世人无罪。”
大灵智问:“你当听证会是儿戏?若你无罪,世人亦无罪,我等今日列席何为?你的行为波及圣德林寺荣辱,你有何脸面自认无罪?”
穆哈迦瓦答:“何谓荣辱?将世间寻常之事冠以荣辱,使众生生分别心,谁才是原罪?”
大灵智问:“这就是你对违背戒规所做的辩词?”
穆哈迦瓦答:“我为我的行为作证,至于辨别是非,在于每一个人。”
大灵智摇了摇头,似是对他的冥顽不灵感到遗憾。
大灵智放弃古语,直接问道:“穆哈迦瓦,你是否承认与他人有过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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