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主流宗教里也有这样的人士。”
“这样的上师可能每三四代人才会出现一个，不是那么容易的。”
“上一个这样的人是谁呢？”
凌舒远手抵着下巴，想了想，“应该是朗山舅舅。实际上在他之前，这样的角色通常都出现在大灵智里，也就是女性。但自从进入现代文明以来，朗山舅舅让男性大乌齐这个身份，变成了拥抱改革的象征。”
“朗山舅舅也是大乌齐？我还以为是哪个老贵族家的大爷呢。”
凌舒远捂住他的嘴，自己倒笑个不停。
“他是大乌齐，他在任的三十几年里对穆朗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影响，是自十九世妙察灵智之后的唯一一人。”
“可是穆朗不是以女性为尊吗？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在这里出头。”齐芳荣对于这一点其实一直都不理解，像冈羯、盘石这样的贵族子弟，性别并没有给他们带去什么困扰。
“在古穆朗时期，确实男性的地位更低，他们负责冲在野外的最前头，平均寿命比女性短很多。而女性积累了更多可以传承的祭祀、医疗、天象、耕作这类智识，所以对部族有更长远的贡献，也垄断了智识的传播渠道。后来，穆朗社会运转越来越成熟后，男性的优势得到了新的利用，既然打通了他们的上升渠道，也就让穆朗男性对圣德林寺的统治更加信服。”
“那你的大乌齐和朗山舅舅的关系是……啊，该不会——”
“嗯，扬克是朗山舅舅的亲传弟子。”凌舒远双眼一弯，笑得很温柔。“对他来说接替这个位置的压力一定很大，但好在他也成功地获得了人们的爱戴。现在他的亲传弟子回来了，扬克时不时透露出想退休的意图，哈哈，你千万要保密。”
齐芳荣忍不住问：“也就是说盘石几乎已经内定为下一任大乌齐了？”
“是啊，还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呢？”
齐芳荣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闷闷地问：“那……下一任大乌齐是不是也可以像你的扬克那样，不要可盼、不要孩子、但有一个欧格涅？”
凌舒远天真地答：“他当然可以这么选择。”
“那他可以抢别人的欧格涅吗？”
凌舒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天啦！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齐芳荣摆摆手，故作轻松道：“开玩笑的，看把你吓得！”
周六晚上，齐芳荣终于轻松地坐在餐桌前享用他的晚餐。要把心中千言万语都塞进信里是不可能的，他深知这次机会难得，说不定是与盘石的最后一面也未可知。比起请求帮助、齐芳荣更想告诉盘石“你是对的”。自己选择的苦果自己承受，他希望盘石不要为自己难过，那不值得。
比起自己，也许寂川更需要盘石。
他在沉默的餐厅中对影独酌，今日的酒精远比平时叫嚣得更为激烈，他闭上眼、微笑着，忍不住畅想明天的见面。
……
原本站在餐厅一角的管家德昭，悄悄没进黑色的阴影中，潜入了楼上的房间。
窗前的书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它庄重地在那里，每个棱角都被叠得一丝不苟。
德昭轻声上前，拿起信封，翻过背面一看，已封了火漆。火漆上印着良庆的家徽，代表着发信人的身份。
德昭咬紧了牙关，似乎觉得这是对家主本人的亵渎。他不甘心的放下信封，又在书桌上翻找、想要发现遗漏在外的草稿。
“你在做什么？”
德昭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齐芳荣半倚在门框上，眼神像凌厉的寒光。
“……火漆，我在找火漆。”德昭转过身，镇定中带着裂痕：“厨房采买的账单需要结算，我的火漆用完了。你这里有吧？”
“噢，难得听你说这么多话。”
齐芳荣身子有些晃悠，朝德昭走过去。
羊皮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拖沓的声音，德昭吞了口唾沫。
齐芳荣轻轻撞开他，视线落在自己那封信上。他明明记得自己将信封底部完全对准了桌线，现在却轻微地歪斜着。
“不就在这里么？”齐芳荣从台灯旁的一摞书背后拿出装火漆蜡的玻璃小瓶。
德昭刻意高昂着头颅，“谢谢。”
说完目不斜视地拿过来攒进手里，离开了房间。
齐芳荣若有所思，把信放到了枕头下面。
周日一早，齐芳荣拿出那封信确认无误，放进随身的背包里，在朝阳完全升起之前出了门。
今日大乌齐的府邸前院对外开放，天光未亮时门前已经聚集起了安静的人群。人们穿着穆朗的传统袍服，手里或拿着随身的小件法器、或拿着小本的经文，不少孩童由父母牵着，与其他成年人一同静默着，只是睁大眼睛好奇看着院墙上翻动的经幡和越来越长的队伍。
齐芳荣拿着凌舒远给他的手写条，从偏院的小门进场。
没过多久，后院吊楼里的钟声敲响，时辰已到。院门由内朝外打开，在两侧身穿白袍的阿赞引导下，人们自觉而礼貌地慢慢向内走去。
待到太阳悬过黑色石块装点的屋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的在廊下低声交谈，有的在草地上席地而坐，手捧经书。阳光穿过香樟树弯弯绕绕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影。空气里有焚烧狛枝的气味，白烟缓缓升腾，温柔地笼罩着这座肃穆而古老的府邸。
齐芳荣找了一个角落站着。他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瞻仰上师的信众。
然后他看到了盘石。
盘石从主厅的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位随行的阿赞。他穿着与别人同样的洁白素色袍服，仅衣襟上以银色丝线绣着代表圣德林寺的华丽纹样，他耳垂上的白玛瑙和往常一样，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比齐芳荣记忆中瘦了，脸颊的线条愈发分明，但身形依然挺阔，步伐沉稳。他微微垂着眼，径直走向主厅前临时搭起的布道台。
明黄与黑色组成的绸缎铺在台上，白色的鲜花做着素净的点缀。盘石和随行阿赞分列其后，让出了正中的位置。
背后被人猛拍了一下，齐芳荣回过神来。
“嘘——叫你好几声了，”凌舒远小声说道。他今日也穿得十分庄重，问，“你的信准备好了吗？”
齐芳荣点点头，郑重地拿出他的信，交给凌舒远：“拜托了。”
“放心。一会儿会分三段讲经，大概十点半开放与教众的对谈。到时候你往前面走，到面对讲台右边那颗树下。”
“好的。”
凌舒远把他的信揣进怀里，像鱼一样游回了人群。齐芳荣张望了会儿，没再看见凌舒远的身影。哪怕他再仔细些，也很难发现凌舒远在偏院的门口与人交换了另一个信封。
管家德昭带着头巾，面部几乎被完全盖住，只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
两人沉默地将对方的信件收进怀中，再若无其事地离开。
凌舒远往常温和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按捺不住的疯狂和兴奋。进入后院，他收敛了神情，带着一如既往地温顺走进他和大乌齐的起居室。
“扬克……”凌舒远刚要开口。
“你又跑哪里去了？”大乌齐背对着他，正在系那身繁复的袍服，语气严厉。
“抱歉，我担心他们维持不了秩序，刚刚出去帮忙了。”
“这是你该做的事？”
“抱歉……”
凌舒远上前帮他处理衣裳，浑身上下带着服从的意味，表情却显得疏离。
大乌齐面色庄严，并未看着自己的欧格涅，只是遥望着屋外，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睛叫人摸不清他此时的情绪。
他在镜中端详自己，身后的凌舒远点燃一小段油木，用羽毛扇将白烟引向大乌齐，沉厚的香气裹上他的衣袍。而后大乌齐拿起桌上的黄铜法器和小本经文，走出后院。
凌舒远在他背后几步跟上，穿过廊道和庭院，大乌齐来到布道台。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停止了交谈，人们双手交覆置于胸前，无数殷切的视线交汇于这几位上师身上。
在一阵静谧而庄重的气氛中，仪式正式开始。
第140章 第二次听证
齐芳荣静静地旁观着，这里没有热烈而隆重的登场亮相，上师们一切从简，以最寻常的口吻向族人布道。
那并非单方面的宣讲，大乌齐时而向其他上师发问，他们交换着各自的看法，似乎这样的对答更容易让一般人理解。
齐芳荣没能听懂所有的内容，尤其轮到盘石开口时，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寂川盘石——那是穆哈迦瓦，他讲着与别人不同的十分晦涩的古穆朗语。每当他惜字如金地陈述几句后，大乌齐和其他大赞托亚便要用更多通俗语言来解释他方才的表达，接着他再回以另一段深奥的古语，如此循环。
慢慢的，那些维持着殷切目光的人开始流泪，有人伏地长跪，有人仰天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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