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48)

  忙碌的冈羯在寂川待了短暂的几天,期间带着齐芳荣去过三次不同的应酬酒会,那里的宾客多是贵家族成员和有职级的阿赞,冈羯在人前维持着对自己欧格涅彬彬有礼的得体风度,这似乎是一个成熟的寂川男人应有的姿态。齐芳荣被问起最多的是关于家主良庆,可他和良庆的接触十分有限,对话总是停留在互相表达对良庆的敬佩和喜爱之上,余下则是和气而尴尬的微笑。

  他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这不仅仅是吃了语言的亏。

  失去了社会地位、资源、和拿得出手的名片后,齐芳荣体会到一个边缘人的生存空间是何其狭小。

  可冈羯还在用那套糊弄人的说辞蒙住他的双眼,他不断给与齐芳荣廉价的承诺,好像很快就能让齐芳荣重新获得曾经被人抬举的“齐总”身份似的。与此同时,结合语言上的麻痹,冈羯不动声色地侵占齐芳荣在家里的独立空间。

  他以蹩脚的理由,叫人拖走了齐芳荣卧室里的床垫,说年限太久需要换张新的,可新的迟迟未见人送来。类似这样的“侵占”频繁上演,齐芳荣选择了回避争端,他配合地住进扬克的卧室,默许两人的空间彻底交叠。他甚至不再有自己专属的衣柜和书桌,越发变成一株附着在这栋宅邸的伴生植物,宿主是他汲取养分、避免风雨的唯一途径。

  冈羯在又一个清晨准备出发去南边,临走前,管家为他整理衣襟和手提包。他看了看一旁安静看书的齐芳荣,问:“最近怎么很少出去?”

  齐芳荣继续读着书,未作回应。作为伴生植物的他稍微遮挡了宿主的阳光,就会被绞去新生的枝叶——冈羯明知他现在能去的地方太少。

  冈羯又道:“立冬之前,公园里的景色最好。噢,凌舒远那里你也可以多走动,能让大乌齐记住你最好。”

  齐芳荣的耳朵动了动,“大乌齐是盘石的上师吧?”

  冈羯挑眉笑了笑,“是没错,但你最好别说漏嘴。大乌齐是圣德林寺最严苛的导师,他可不想知道自己亲传的弟子有那样的过去。”

  “哪样的过去?”齐芳荣抬头质问他。

  冈羯的面部不经意地颤了颤,短暂地停顿后,他扯出一个微笑:“你知道我指的什么。”

  戴上帽子、手套,他踏步出去,“走了,希望你多想想你的扬克,回见。”

  齐芳荣没有起身,也没有目送对方的离开,只端起书旁的茶杯饮尽,里面的奶茶已经凉了。

  “你该多学学怎么做一个好的欧格涅。”管家德昭留下一句话,随后才跟着主人出去。

  齐芳荣撇撇嘴,品味着口腔里浓厚的奶味。这算是这个家里难得值得他欣赏的东西了。

  后来,齐芳荣确实经常去找凌舒远,凌舒远也记得自己答应齐芳荣的事。

  “我不能直接说‘我有一个朋友想要见大赞托亚’,你明白吧……”凌舒远悄声道,“大乌齐不喜欢我利用自己的身份做逾矩之事,你耐心等我,我会慢慢打听的。”

  齐芳荣拍了拍他:“我不急,我知道你已经很上心了。我们开始上课吧?最近突然觉得穆朗语也不难,好像突然开窍了。”

  凌舒远呼了口气,好像很怕达不到朋友的预期似的,“好的,不急就好。总会有机会的。”

  他站起身,拿了纸笔来,“你学到哪里了,上次我给你的教材好用吧?”

  “好用,用英文来学穆朗文好懂了很多,字母文字和拼音文字果然还是有相通之处啊。”

  “听说学东洋文,也是通过英语来入门更容易。”

  “你们用到的外来词都很多。有些单词拼出来,联想到英文单词,一下就记住了。”

  “那是你有语言天赋吧!”

  “我觉得我发音也很标准。”

  “是比很多人都说得好。”

  “哈哈哈,你太适合做老师了!”

  齐芳荣笑得蹬腿,凌舒远夸了人还被嘲笑,有那么点羞恼。两人嬉笑打闹着进行语言教学,齐芳荣这个好学生每日都过来报道,穆朗语进步神速,总算不至于在家虚度光阴。

  这年立冬后,怕冷的齐芳荣减少了出门的次数。每天就窝在壁炉前看书、打盹、喝热茶。他发现凌舒远家其实是有电脑的,只是凌舒远不知道密码。和他一样,所有欧格涅都不被允许携带手机。其实在整个寂川,用手机的人都是少数。当外界日新月异的时候,这里的时间过得很慢,穆朗人遵照他们习惯的节奏,与世世代代的祖先一样,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与外界沟通,只是少部分穆朗人需要做的事。

  所以当这天屋子里的老式电话突然叮铃作响时,齐芳荣猛地从浅梦中惊醒。他仍未适应这个刺耳又单调的声音。

  管家德昭从容地走过去,抬头挺胸拿起听筒,仿佛接电话是他本人的特权。

  “您好,寂川良庆家。”

  ……

  “您好。请替我向尊贵的大乌齐致敬。”

  ……

  “是的。”

  ……

  “是的。”德昭身子没动,视线转向了齐芳荣。

  “好的,请稍等。”

  德昭将听筒挂在支架上,朝齐芳荣道:“大乌齐的欧格涅请你接电话。”

  齐芳荣拨开毛毯站起身,还不太习惯这一程序,拿起听筒后,他感觉自己像年代剧里的人。

  “凌舒远?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

  凌舒远在那头笑,声音有点电音,这电话着实太老旧了。他道:“我们有电话册啊,寂川的固定电话都有收录。”

  “哦难怪。你想我啦?”齐芳荣笑道。

  “哈哈。你好几天没过来,有件事情必须告诉你,否则要是错过的话,你可要后悔了。”

  “什么事?我是很想吃你家的酥饼,要不托人给我带一盒过来吧。”

  “不是!正经的,这周日大乌齐会邀请大赞托亚到家里来,这是难得能让大赞托亚出圣德林寺的机会。本来是冬祭前的传统活动,只是往常都由寺院组织,现在大乌齐回来了,他想将府邸开放一日,供民众瞻仰。”

  “……好,好,我知道了。我一定过来。”齐芳荣有点懵,又问,“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好你想寄托的心愿、写在纸上,装进信封里。我会想办法让他看到,有幸被抽到的人,可以直接跟大赞托亚交流。”

  “好,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齐芳荣已经开始紧张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欧格涅,”德昭的声音冷冷的,“你要的下午茶已经准备好了。”

  齐芳荣回过神来,“谢谢,放那儿吧,我现在有事要忙。”

  说完他快步走到楼上,关起门,开始冥思苦想自己要写给盘石的话。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他竟生出了逃避的心。这些日子,他压抑着自己不去想念盘石,对方的模样甚至都像开败的花儿一样,在他心中开始凋零。

  相隔太久了,他有没有变瘦?他还会经常想起自己吗?如果突然出现在盘石面前,盘石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会开心吗?

  他知道自己做了冈羯的欧格涅,他……到底会怎么想呢?

  齐芳荣苦恼地在空白的纸上画着无意识的线条,心中崩腾着千言万语,下笔却难如登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天光从白亮变作日暮,管家德昭面无表情地站在齐芳荣房门外,静静地站着,良久后才悄悄离开。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更!还有16章完结。

  第139章 陷害

  齐芳荣谨记凌舒远的叮嘱:被挑中的信件会被当众朗读。所以他不能写太私密的内容。

  可如何通过普通的言语表达他心中那些复杂的情感,让他废寝忘食地捣鼓了好久。

  等待周日的过程度日如年,齐芳荣期间见了凌舒远一次,摸清楚了当天活动的流程。

  通常来讲,去圣德林寺朝拜是穆朗人一生之中至少要做一次的事。那些远在寂川之外的人会不远万里举家过来,而寂川的人则把去圣德林寺当做积累现世福德,通常他们会结交教友、参与共修,为寺院做无偿劳动,以期为家人朋友求得健康平安。

  而圣德林寺的大赞托亚、大乌齐们负有每年去圣德林寺之外的地方宣讲的义务,这是为了给那些因各种原因无法亲自去到圣德林寺的教众一个面见上师的机会。

  此时此刻齐芳荣想要一窥上师“圣颜”的心情堪比最虔诚之教徒,他忍不住打趣:“你们会特别想见某一个上师吗?”

  凌舒远道:“会的,不同上师会有不同的理念,通过身边教徒的传颂,大家会有倾向性。”

  “那不就变成像崇拜偶像一样了吗?比如宗/教明星。”

  “但我们的教义里不允许造神。你说的‘偶像崇拜’该怎么界定呢?”

  “比如很疯狂地收集某个大师的画像、签名、海报?”

  “不至于那么疯狂吧!不过确实有将教义讲得非常透彻、用旧意来解释当代问题、达到广为传颂程度的上师,会获得人们的偏爱,甚至会张贴她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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