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国家领导还忙啊?这花的了多少时间,少跟朋友聚个餐不就弄了,做事拖拖拉拉的。”
“哎呀我知道,是保养又不是修车,不会跟你搞坏的!”
齐芳荣语气非常不耐烦地回道。
齐迹倒笑了,“怎么,不爱听我唠叨啊?我年纪大嘛,要是再大几岁都可以当你爹了。”
“这话你敢在家里说吗?”齐芳荣转而也笑着调侃。
这么一说,气氛突然缓和下来,窗玻璃上落起了雨花。
齐芳荣打开雨刮器,有节奏的摩擦声伴着雨水带来的湿意,好像抚平了晚上生起的那一点点创伤。
齐迹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还没安静一会儿,又听他问:“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预付款收到没。”
齐芳荣答:“还没。合同签了,本来说赶在9月底办出来的,结果……你也知道,集团审批慢死了,还是要等到节后了。”
齐迹问:“预付多少?”
齐芳荣答:“20%。”
齐迹:“太少了!现在真不像原来了,以前市场还没饱和,我们还有议价权。现在给你预付款都要感恩戴德的,好多人全垫资都肯做。”
齐芳荣:“是啊。我是没见过好时候。”
齐迹继续安然地闭着眼睛,懒懒道:“那会儿集体企业啊国企啊都还没改制,跟他们做生意,是个人都能捞到油水。有点路子的人,直接去库房领料,转手就卖了。放现在简直不敢想。”
齐芳荣:“以前是私人坑集体,现在是公共工程坑私人老板呗。”
齐迹:“是啊,三角债太多了。亏得那几年我多留了心眼,好多同期的老板都被长期结算拖垮了。虽然有几笔死账,好在大头保住了。”
齐芳荣:“是是是,大哥英明~~”
齐迹冷笑一声,不理他的故作殷勤。又问:“那你找哪几家跟你垫款呢?用哥的渠道,顶着我的名义去赊账,好使吧?”
齐芳荣奇怪了:“啊?谁跟你这么说了?”
齐迹:“倒还没有。”
齐芳荣说:“那不就对了。哥,我怎么会这么干呢,你把我当什么了。那几个老供应商是报价了,但自己买材料,施工上面我不熟,万一弄不好,买多买少买错了,不耽误事吗。”
齐迹:“什么意思?那你转包出去了?”
齐芳荣:“电缆、发电机、变压器这些标准产品我自己采。配电设备、桥架、母线、现场施工这些我包出去了。”
齐迹:“包给哪家了?你都没问问我。老王也没跟我汇报这事,我还以为他跟你管技术和现场呢。”
齐芳荣:“包给盘总了。”
齐迹眼睛一睁,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盘总?那个穆朗人?”
齐芳荣:“对啊……你这什么语气,很奇怪吗?”
齐迹二话不说就开始喷人:“你蠢啊,齐芳荣?我那个几个项目递到他面前了,他都不给我松口,这活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接。我都没跟他合作,你跑去热脸贴冷屁股干嘛啊?”
齐芳荣没想到大哥的反应这么大,答:“之前你不是还夸人家踏实来着……”
齐迹:“他踏实关我屁事?他都不买我的账,你还上赶着送钱,这不丢我面子?”
齐芳荣一问一个不敢吱声,哪知齐迹下一句就来掏他的底。
“他跟你垫钱了?不可能吧。难道你还先付钱给他了?”
齐芳荣顿时哑口无言,被大哥问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傻。
“……他不垫钱,但是,但是盘石这人做事还是可以的。我挺……放心的,毕竟是彭叔的项目,你也说要好好做。等这次跑熟了,后面我再考虑自己操盘……这次也不会亏啊。”
齐迹的声音恢复到冷静,话却问得犀利:“你付了多少给他?”
齐芳荣心一横,实话实说:“他的预付了30%,另外还有些材料费。”
齐迹:“……”
齐芳荣:“……”
最怕空气突然沉默。
齐迹过了会儿才问:“你有钱?你借的?”
齐芳荣:“嗯……我自己想办法凑的。”
齐迹又半晌不说话,最后道:“你爱做慈善就做吧,把他的进度款抓好,别钱付了工程不做好,到时候我不会跟你收拾烂摊子的。”
齐芳荣松了一口气,答:“哥你放心,我看人的眼光不差……”
齐迹冷冷道:“你最好是。”
齐芳荣琢磨着大哥兴许是觉得自己做事没有报备,让他丢了存在感,所以生气。但齐芳荣迟早要独立的,他觉得让大哥提前适应也是应该的。
两兄弟不再说话,直到把齐迹送到家门口。
齐迹住的地方是雍城最贵地段的顶配住宅,当初售楼部看房都要资产核验,属于把小区名字说出去,对面就会肃然起敬的存在。
齐迹在衣食住行上全力打造自己的精英资本家人设,以便在各类客户面前营造一种“我轻轻松松一个项目就能赚你几年工资”的底气。
在他们这个以关系人脉为王道的行业,从来不需要多么深层次的体面,反而只需简单粗暴的炫耀,就可以震慑各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丑。
齐芳荣原先觉得大哥真牛逼,后来发现所有资产的背后是一笔又一笔的抵押贷款。项目做得大,对资金的周转要求就高。要维持这种兴兴向荣的面貌,需要持续不断的大金额项目来支撑可供银行青睐的报表,大老板光鲜亮丽的背后,是随时炸雷的呆账和账面之下的资不抵债。
但总的来说,齐迹这样的资本家,就算瘦死了也比马大。齐芳荣目前的阶段,才是靠着一张嘴走天下,背后一揭开是真的啥也没有。
大哥下车后,齐芳荣在车里默默坐了几分钟。说大哥对他好吧,生意上处处提点;说大哥对他不好吧,每次到了楼下都没说让弟弟上去坐坐。虽然平时见面什么都能说,但私下相处的时间几乎没有。
齐芳荣不知道这是薄情还是适度的边界感,没有人教他。世界还未完全在他心中成形之前,他就失去了向导,独自探索总归比别的小孩来得慢。
打开手机,狐朋狗友的群聊和私聊把之前那个对话框冲到了下面,也不知道这世上还会不会有谁把他置顶……
齐芳荣发着呆,突然想起了橘猫,和橘猫的主人。
原来谈过的对象都是肉食系的,但这个飞行员很盐系,更加符合他现在想要追求的影子。
两人是在飞机上认识的。对方叫吴周,本人性格和名字一样平淡,但穿上制服显得身高体长、一表人才。
吴周和搭档一起执飞公务机,正好机上坐着齐迹、齐芳荣和几名贵客,齐芳荣全程陪贵客打掼蛋,还喝了不少酒。他们在穆朗大区下机,当地海拔高,齐芳荣立马就出现了高原反应。离开的时候,机长和副驾出来跟齐总打招呼,谁知齐芳荣张口就吐在了吴周身上。
两人就这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成了朋友。直到吴周听齐芳荣说刚恢复单身,才鼓起勇气表白说喜欢他很久了。
齐芳荣并不意外,本来就是他养的鱼,这条还正好和他最近胃口。
他发微信告诉对方给他留门,然后发动车子。
隔着半个城又怎样,总比一个人回去睡冷被窝强。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
我不会写一个完全的好人和完全的坏人
完美的圣人和绝对的恶人太无趣
甚至是创作的惫懒
但完美的圣人可以有凶狠的一面、
绝对的恶人可以有跳脱的一面、
那样就会丰富一些吧~
最近在重温《唐顿庄园》
以创作者的视角来看,又有了新的收获。
第13章 差错
假期飞快过去,齐芳荣早就先人一步恢复工作。工地上除了春节和中高考,其他时候都是连轴转,他想清静都不行。
第一批材料如他所愿进场了,一些已交代清楚的水电地基部分在稳步进展中。这个项目在雍城出去四十多公里处,有一多半是县道,开车往返得三个多小时。好在盘石的人已如约接手,并且每天都有详细的施工进度报告,这样齐芳荣一边跑新的项目,一边也能监督着那边的进程。
这30%的预付款让他觉得物超所值,就是借款利息每天计着有点肉痛。
可这事顺利了还没一个星期,齐芳荣接到了盘石的电话。
一般情况盘石是不会电话联系他的,但凡是需要确认的事项都会在微信上以文字信息发给他,想必是出于备查的习惯。只有事出紧急、或相当复杂的情况才会口头沟通。
果不其然,盘石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两人约好下午一起开车去趟项目上,这事必须当面和业主谈。
他开着A8说去接盘石,到了盘石的公司,结坤又说他那车底盘低,去工地不方便,于是三人便换了盘石的奔驰SU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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