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吧。”齐芳荣连白眼都懒得翻,不再挣扎。
*
两个卫士与管家德昭仿佛是用同一串代码编写的——在陪同齐芳荣的过程中,他们最大的善意便是保持一种疏离的礼貌。
齐芳荣固然对他们没有情绪供应的需求,只是安守被软禁的本分,不断观察和思考着接下来可行的对策。
他们下了车后,经过的每一家店齐芳荣都要进去溜达一番。不出意外的是,寂川的人果然都在看到他的一刹那暴露出惊诧。那是看到昨天报纸和电视上一直播放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多多少少会有的表现。
如果早知道成为别人的欧格涅意味着成为寂川人尽皆知的“私产”的话,这显然会影响齐芳荣的决策。他此时火冒三丈,更想冲到盘石面前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早点将这些后果告诉自己,又为什么不愿意代替冈羯行使这项权利。可他很快又意识到,那个率先翻脸离开的、还拒绝接电话的人是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急病乱投医的人也是自己。现在就算有人愿意将他送去圣德林寺直面盘石,他也只会羞愧地掩面逃跑。他们的关系已成为过去,盘石在最后一刻成全了他,齐芳荣无法再要求更多。
午后,他在走马观花参观完中心公园和图书馆后,找了一家餐厅坐下休息。可怜的两名卫士在店门外轮流吃各自随身带的干粮。
寂川的当地人汉语不怎么样,齐芳荣向店家手口并用地解释半天,也没成功点上餐。
这时,餐厅窗边那桌过来一个男人,他温和而礼貌地将齐芳荣的话翻译给老板,后者嘟囔了句话才返回后厨。
齐芳荣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说:不会穆朗语还来寂川做什么。
替他解围的男人面露尴尬,低声道:“不介意的话,跟我坐一桌吧。”
齐芳荣欣然答应,这是他在寂川遇到的第一个不给他脸色看的人。
“登报的第一天就出来,你胆子真大。”男人笑着说,语气里并没有奚落。
“呵呵,我也是寂川的合法公民了,大家都能晒的太阳,我也能晒吧。”齐芳荣自嘲道。
“能让良庆接纳你,想必你也不是一般人。”
齐芳荣摸摸鼻子,不知良庆有多大背景,无所谓道:“各取所需罢了。我叫齐芳荣,你呢?”
“凌舒远。”
凌舒远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神情里有一番更年长的从容。
“你是汉人?在这边做什么呢,你的穆朗语听起来很正宗。”
凌舒远道:“因为我从小在寂川长大。”说完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咖啡碟。
“噢?”齐芳荣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等对方说下去。
“我和你一样。”
“噢——”齐芳荣恍然大悟,“那你们家那个谁,是哪位?”
“扬克,”凌舒远笑了笑,“你是想说我的扬克是谁吧。”
“啊对,你的扬克是谁?”
“他是大乌齐,但……我们最好别提他的名字。他不喜欢我太招摇。”
这时齐芳荣的餐食端上来了,两人沉默,直到店员离开。
“你为什么要做他的欧格涅?大乌齐听起来就……年纪很大了吧。”齐芳荣问。
凌舒远听完轻笑出声,“我年纪也不小啊。”
“啊?”齐芳荣露出不信的表情。
“我今年四十三。扬克比我大二十三岁,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收养了我。我满二十岁的时候做了他的欧格涅。”
“靠……”齐芳荣大吃一惊,“是真爱?还是他逼你啊?”
凌舒远笑得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褶子,“你也太直接了。”
齐芳荣收敛了些,“不好意思,虽然才刚认识,但莫名觉得你很好相处……所以才这样。不介意吧?”
“没关系,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凌舒远坐得很端正,说话不疾不徐,看上去很有涵养。
他继续道:“扬克是我唯一的亲人,他供我吃穿、供我读书,也问过我愿不愿意去外面的世界生活。是我自己选择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的。”
“噢,那他一定对你很好吧。”
凌舒远点点头:“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扬克觉得圣德林寺占用了他太多时间,这些年亏欠了我。好在他的弟子回来了,现在他就能多回家了。”
“弟子?该不会是……”齐芳荣瞬间就想到一个人。
“寂川盘石,你也知道他?噢,也对,他和冈羯是亲戚。”
“你们的圈子完全没有秘密啊。”齐芳荣感叹道。
“是啊,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透明的。不过透明也有它的好处,人们会约束自己的言行,避免落人口舌。一旦做出有违众识的事,难免遭到驱逐。”
“有人被驱逐过?”
“有的,总有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原因……”凌舒远面色严肃,“尤其作为欧格涅,我们更要小心谨慎。”
“都被人看管成这样了,我们还能犯什么错。”齐芳荣无奈道。
“上一个被驱逐的欧格涅……他在听证会上满口谎言,后来又与卫士私通,闹得满城风雨,他的家主因此羞愤自缢,可盼也步了她的后尘。”
齐芳荣汗颜:“那这个欧格涅和卫士的下场呢?”
“被流放了。”
“这个时代还有流放?流放去哪儿了?”
“琉苍的北境极地。十九世废除死刑后,现在最严酷的刑罚就是流放。”
“噢……”齐芳荣轻咳一声,“你有没有那种,什么寂川生存手册之类的让我学习学习?”
凌舒远又被他逗笑,道:“其实只要不丢家主的脸,怎么都不至于的。这里虽然阶级分明,但至少人人都体面。”
……
齐芳荣和凌舒远在餐厅里消磨了两个小时,互通有无。凌舒远告诉他关于寂川的一切,齐芳荣则回报以外面世界的多姿多彩。虽然寂川并不闭塞,但和在外面生活过的人相比,这里的人还是像活在另一个维度里。
临走时,凌舒远亲切地拉着他的手,意犹未尽地说:“欧格涅有自己的茶话会,你愿意来吗?”
“可以啊,人很多吗?像俱乐部一样?”
凌舒远笑道:“那恐怕让你失望了。我们常联络的有五个人,你愿意加入的话,我回去托家主安排一下。”
“怎么安排?”
“家主会向你的家主良庆征询意见。”
“……”齐芳荣无语,“你这样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未成年一样。”
凌舒远安抚道:“只是刻板的规矩,习惯就好。家主通常不会阻碍的。”
告别凌舒远,齐芳荣难得心情放松,叫上卫士回家。
路上他端详两位严正肃穆的卫士良久,突然心中涌起恶作剧的心思。
第134章 新生活(下)
“去一趟圣德林寺。”齐芳荣双手抱胸,坐在车里吩咐道。
一个卫士在开车,另一个卫士坐在他旁边的单人座。
后者不带情绪地说:“圣德林寺不在欧格涅的活动范围。”
“为什么?民众都可以进圣德林寺去朝圣。”
“冈羯先生跟我们交代的内容里,不包括圣德林寺。如果你想去——”
卫士突然卡壳了——齐芳荣把一只手放在了他大腿上,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两把。
齐芳荣也是没想到,堂堂齐总也有用这下三滥伎俩的一天。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最近生活规律、运动得当,手腕看着劲瘦有力,还不同于穆朗人,白得发亮。
卫士惶恐地看了他一眼:“你……你做什么?”
“小哥你叫什么,这大腿真壮~”
正在加速的车子突然一个急飘,差点撞上路桩。
车里猛然紧张的氛围搞得齐芳荣想爆笑。
卫士像甩开蟑螂一样猛地掀开齐芳荣的手,但脸上却明显挂上了红晕。
“你刚刚看我腿干嘛?”齐芳荣暧昧地问,“需要我告诉你的冈羯先生吗?”
“你别胡说!!”卫士方才纹丝不动的表情突然瓦解,朝他怒道。
“可以,那换个目的地吧,去印经院。”
“……印经院?去做什么?”
“冈羯没说不能去印经院吧?我喜欢穆朗经书不行吗。”
“今天太晚了。”
“我刚刚摸你的时候你是不是硬了?”
正在转弯的车子差点又漂移出去。
最后齐芳荣如愿以偿在印经院下了车。
这是一座颇大的寺院,明黄、和黑白三色庄严肃穆,巨大的经幡在风中飘扬。院内十分安静,信徒随处四散坐在树下读经,工坊里阿赞们专心操作着印刷。
印经院保留着传承近千年的传统印刷方式,许多珍贵的雕版历经几代人依然在使用。现在的信徒手捧先人们读过的经,在浩瀚的经文里领悟先人早已触探过的宇宙真谛。
此处祥和的气氛显然不同于方才的商店街,这里的人也不因他的闯入而投去诧异的目光,齐芳荣很快静下心来,大着胆子往里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