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三声锤落，尘埃落定。
齐芳荣被带到出口，这次没有人阻止他摘下眼睛上的缎带。
在大殿的另一头，那个尊贵的通向主位的通道，他看见大赞托亚从那里走出来。
近两月不见，盘石瘦了，他半睁着眼睛，嘴角下垂，看起来很疲惫。
他披着属于大赞托亚的大氅，身形神圣而肃穆，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华服加身。
齐芳荣沉默地站着，盘石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两秒，随后转身离开。冈羯从齐芳荣身后站出来，跟了上去。
齐芳荣不想再问为什么事实和冈羯承诺的不一样，为什么盘石成为了他的最终审判者。
是盘石成全了他的苟且偷生。
如果换成另一个大赞托亚，是否他有失败的风险？
刚刚的他命悬一线，他是不是该庆祝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齐芳荣突然释然了，从盘石眼里他看到了自己期待的所有。在这之后，他可以不再奢求任何。
他记得曾有一天，他和盘石在洒满夜色的床上相拥。齐芳荣趴在盘石胸口，锲而不舍地问盘石，到底怎么才能确认你喜欢我？
哪怕盘石第一百次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他还是继续追问。
最后盘石投降了，笑着对他说：看我的眼睛你就知道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齐芳荣那时笑了，他觉得盘石在哄他——哪有看眼睛就知道答案的道理。但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注意盘石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真的从来没骗过他。
无论高兴或低沉，盘石的眼神总是带他回到静谧沉稳的断山湖，湖面之下，藏着一颗蓬勃而炙热的心。
盘石毫无保留地把能给的都给他了。
宽阔长廊上，暖风抚送，阳光斑驳。尽管他们隔着再也无法抵达对方的距离，盘石的眼神却依旧如故。
他爱他，他选择了如你所愿。
“齐芳荣，齐芳荣！”
卢朗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跟我来，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齐芳荣神情恍惚，问：“什么？”
“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总是这样，他没有知晓的权利。他只需要配合、照办，就像豢养在棚里的牲畜。
盘石曾提醒过他——“那里是另一个牢笼”。齐芳荣后知后觉，原来是这个意思。
盘石从不骗他。
卢朗将他带到另一栋楼，进入一个像是医务室的地方。
卢朗和医官交涉了一番，递文件给对方看。齐芳荣沉默等待着，知道接下来的绝非好事。
“坐下。”医官拉出凳子，用穆朗语指示他。
卢朗小声对他说：“会有一点疼，你忍忍。”
齐芳荣坐下，医官又道：“衣服解开，脖子露出来。”
齐芳荣照做。
医官在他后头一通动作，“啪”地一声，是打响火机的声音，燃烧的气味传到他鼻腔。
火的热度，人生来就是恐惧的。齐芳荣难以置信自己将面临什么。
医官道：“摁住他，别让他动。”
卢朗听话地出手，摁在齐芳荣赤裸的肩头。
他看到卢朗皱着眉转过视线，接着毫无准备地，一阵剧痛刺在他的后颈上，仿佛被瞬间剜去了一层皮肉。
齐芳荣浑身发着抖，嘴唇咬出了血，没有哼一声。
他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很好——他心想，完完全全像只牲畜了。
“可以，没喊痛，你挺勇敢。”医官不吝夸赞了一句。
接着朝他的新烙印上喷了些药酒。
卢朗终于转过头，维持着惨不忍睹的表情，仿佛害疼的是他。
“咦，你怎么哭了？”
卢朗惊讶地收回手，看见齐芳荣在无声地发笑，也在无声地流泪。
第132章 满口谎言
齐芳荣在书房里一坐一整天，竟未发觉太阳已经西下。
后颈和小臂上清晰的疼痛提醒着他正在发生的一切，如卢朗所说：“从现在起，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冈羯的欧格涅了。”
他们竟然像给牛羊打上家徽记号一样，给自己也烫上一个。大概对于寂川的人来说这再寻常不过，所以没人问过他的意愿。
存在于血液里的偏见和歧视，对他们来说如呼吸一样寻常。别人可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他已经是变卖身体和灵魂的弱者，从迈出这一步开始，百口莫辩。
他被允许获得了新的身份，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路只顾着逃离背后那令人恐惧的猛兽，却闷头撞进了另一段未知的黑暗之路。
这天，冈羯在晚些时候回来，带着满面笑容。
“我说了一切会顺利的吧，你彻底安全了！”冈羯一边脱下外套递给管家，一边道：“我已经把你的新身份寄给雍城检方，现在他们对你的批捕文件失效了，寂川是你的保护者。”
齐芳荣冷静地点点头，“但案件还是会继续审理？以我缺席为前提。”
冈羯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但那是他们的事，已经与你无关。”
齐芳荣道：“等一审结果出来了，记得告诉我。”
冈羯敷衍地答了声“好”。
随后他吩咐道：“德昭，把晚餐安排过来。对了，酒窖里拿一瓶干红，其他人都下去吧。”
“齐芳荣，今天可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你怎么了？”
齐芳荣摇摇头，换上一副清淡的笑容，“没怎么，被这么烫了一下，我总该有点难受吧。”
冈羯抬起手，一副大意了的懊恼样子，“噢对，抱歉。德昭，拿点消炎膏来。来，我给你上药。这些年一直有人向圣德林寺提意见，要求优化这些古板的规则。但你知道的，沉疴难治，不是一天两天能纠正过来的。”
齐芳荣无所谓地耸耸肩，坐到餐椅上，冈羯准备拿棉签蘸药。
揭开一看，他的衣领上沾染了鲜红的血迹和皮下的组织液，冈羯一脸心疼道：“怎么没换件衣服。哎，先上楼去。我给你包扎。”
齐芳荣被牵着回到二楼卧室，不是他平时睡的那间小卧，而是这里的主卧。
“把上衣脱了，你这个……哎呀，卢朗也太粗心了。”
冈羯帮他把最里面的衣服脱了，那怕是夏末的寂川，赤裸着身子也会有凉意。
两人在洗水池前清洗了一阵，涂上酒精，药膏，然后用纱布包好。
齐芳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冈羯，想象着曾经的自己和盘石。虽然冈羯和盘石有着来自同一个血脉的高鼻深目，但五官和轮廓却完全不同——也许只是齐芳荣眼里的不同。
总之他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冈羯做完手上的事后，抬眼也看了看镜子里的二人。
他的脸上浮现起一个暧昧的笑容，手不经意地放在齐芳荣胯上：“我就知道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很好看。”
齐芳荣蹙眉，把他推开，走出浴室。
两人在餐桌两边落座。
寂川在十九世妙察灵智时期，率先受到与蒙降地区接壤的西方殖民文化影响。从那时起，寂川贵族家庭的饭桌上就多了西式料理和餐具。
烛光、葡萄酒、玻璃杯、乃至上菜的礼仪，皆是舶来品。
齐芳荣一个人进餐时尚未觉得，现在两个服务生分立左右，为他们布菜、倒酒，仿佛进了一间高档法式餐厅。
齐芳荣问：“你在家都这样？像活在一百年前。”
冈羯笑眯眯地，一杯葡萄酒下肚，心情很好。
“这有什么不好吗？认真对待每一餐，全身心享受它，是对自己辛劳一天的尊重。”
“辛劳一天？怕是没有厨房里的人辛劳吧。”
“啧，不要这么愤世嫉俗。”
“你应该不会自己煎鸡蛋。”
“没错，那又怎样？我会比这更复杂困难的工作。”
齐芳荣点点头，“嗯，你活得很自洽，为你高兴。”
冈羯收敛了笑意，晃着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你啊，别是被圣人洗了脑。”
齐芳荣吃下半块鱼肉，擦了擦嘴，道：“正想问你，听证结束后你找盘石说什么了？”
冈羯慢条斯理地嚼完嘴里的东西，“恭喜他荣升大赞托亚。”
“……还有呢？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冈羯拿着叉子随意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道：“让他主持听证会，是我跟他商量好的。之前骗了你，是怕你紧张失态。”
“是么。”齐芳荣直勾勾地盯着冈羯。
“我们家族力荐崇临上台，盘石总得和我们礼尚往来。回了寂川就要按寂川的规矩来，他也不例外。我说了，我会安排好一切。”
齐芳荣笑了：“你很享受把所有都捏在手里的感觉吧。”
冈羯不谦虚地扬了扬头，“当然，往后跟着我，会是你最轻松幸福的日子。”
齐芳荣又问：“那么，大赞托亚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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