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40)

  不,他未必爱过我……

  齐芳荣脑子里流淌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坐在走廊上等待听证的传唤。

  草坪对面的长廊里,时不时有穿着穆朗服饰的人走过。好几个人的身形背影都和盘石类似——高大、挺拔,和古铜色的皮肤。齐芳荣一直提心吊胆,好在最后都发现不是他。

  终于,有人过来通知他们。冈羯用一束缎带蒙上他的眼睛,系在脑后。

  厚重的约五米高的巨大木门被推开,齐芳荣被冈羯牵着,谨慎地迈开脚步。这是一个非常空旷的大殿,因常年以燃香供奉神灵,石壁和木料的每一寸都渗入了沉郁的气味。

  从那一刻起,他的五感更加打开。

  木门隔绝了走廊外散乱的脚步声,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持续的有节奏的“咔哒”声,比心跳慢一点,似乎在提醒他调整呼吸。

  这是法器发出的声响,它类似一种节拍器,但音色更加厚重。他曾在琉苍见过,盘石告诉他这个声音是提醒在座的人说话时不要掩盖住法器的发声,即是让人控制情绪,避免争吵和喧哗。

  在法器的控制下,殿内的一切细碎声响都被放大。尤其当双眼被蒙上时,齐芳荣的听觉更加灵敏了。

  在他看不到的室内,三面以木桌环绕,赞托亚们分坐其间,而齐芳荣和冈羯处于殿堂中间。冈羯覆手站在他后面,齐芳荣则被安排坐在一张凳子上。

  殿内正前方的主位空着,待其余人都落座后,有司仪开始启动流程。

  齐芳荣听不懂司仪在说什么,一段前言后,突然一声厚重的钟响,他听到所有人都站起身,自己也被冈羯扶起来,前方的木地板传来脚步声,是主持听证的大赞托亚入场,落座到主位。

  这样的形式和在法院开庭类似,齐芳荣免不得开始紧张。

  身后的冈羯发出一个短促的气声,似乎在对着刚进来的人笑。

  听证前半部分,是冗长的自我陈述,由冈羯的人替齐芳荣完成。接着是冈羯个人的意见,有赞托亚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提问。

  然后齐芳荣感觉到冈羯的手放到了他肩上,到他回答的环节了。

  原本紧凑的流程突然像被中段了似的,殿内陷入一阵怪异的寂静,唯有执着的"咔哒"声不断,一声又一声,敲打在谁的心头上。

  近一分钟后,主位上的大赞托亚翻了翻文件,然后发出一阵细小的杂声。

  司仪走到主位边,以极低的声音沟通。

  齐芳荣不解地等待着,冈羯在背后有意无意地清了清嗓子。

  接着,司仪再次开口,文件被递到了别处,换成另一个人向齐芳荣发出盘问。

  不清楚流程的齐芳荣对此并无感知,原应该由大赞托亚提起的发问,临时更改为他人。

  齐芳荣对盘问的内容倒背如流,他很善于学习和背诵,这人刚开口,他就知道完整的句子是什么。

  哪怕他并未彻底掌握这些穆朗文的含义,但凭着这一周苦练,不过脑子也能诵出这些内容。

  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地回响:

  ——你自愿成为寂川冈羯的欧格涅,你知晓欧格涅应履行的义务,和应承担的责任。

  ……万千众神灵,我自愿成为寂川冈羯的欧格涅,我知晓欧格涅应履行的义务,和应承担的责任。

  ——你将终身服从于你的家主寂川良庆,并以生命维护你所效力的家族之利益。

  ……万千众神灵,我将终身服从于我的家主寂川良庆,并以生命维护我所效力的家族之利益。

  ——你向穆朗的万千众神灵起誓,在成为寂川冈羯的欧格涅之前,你从未与任何人相爱、也从未委身于任何人。

  ……万千众神灵,我发誓,在成为寂川冈羯的欧格涅之前,我从未与任何人相爱、也从未委身于任何人。

  ——你向穆朗的万千众神灵起誓,你的身心如初生婴孩一样纯洁无暇。

  ……万千众神灵,我发誓,我的身心如初生婴孩一样纯洁无暇。

  ——你向穆朗的万千众神灵起誓,从今以后,你将父母给予你的身体、精神、灵魂,全部奉献于寂川冈羯。

  ……万千众神灵,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将父母给予我的身体、精神、灵魂,全部奉献于寂川冈羯。

  ——你将永远爱他、尊敬他、以他为生命之指针。

  ……万千众神灵,我将永远爱他、尊敬他、以他为生命之指针。

  ——你向万千众神灵起誓,倘若有半句虚言与不诚之心,爱你之人将为你赎罪,而你将堕入苦海炼狱,永世忏悔。

  ……万千众神灵,我发誓,倘若有半句虚言与不诚之心,爱我之人将为我赎罪,而我将堕入苦海炼狱,永世忏悔。

  语毕,殿内再次恢复静谧。

  齐芳荣的穆朗语发音非常清晰,那是曾经盘石一字一句教给他的。

  他鹦鹉学舌一般念完这些誓言,觉得肉麻又白痴。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不相信任何起誓,也不认为抬头三尺有神灵。陪这些穆朗人走一走过场,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司仪以平缓的语气说了几段话,然后再次敲响钟声。

  该赞托亚们表决了。

  齐芳荣听卢朗说过,听证会的通过需要达到三分之二以上人数同意。每位赞托亚占一票,大赞托亚享有三票的同时也拥有一票否决权。

  表决从右边开始。

  赞托亚先念出自己的名字,以示这是向神灵坦白的公开表决。然后宣布“Sorahm”或“Grata”,前者是赞同、后者是反对。

  第一个赞托亚自称Kuluun,紧随着“Sorahm”念出时,齐芳荣松了一口气——这开了个好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Sorahm,他在心里默默记着数,感觉比想象中容易。冈羯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摁了一下。

  第七个人自报名字后,紧跟着一声:“Grata。”

  齐芳荣忍不住一激灵,先前调整到平缓的心跳又突然加速了。明明冈羯说都安排好了,可他还是没来由的担心。

  紧接着第八个唱票又是“Sorahm”。

  第九个、第十个——都是Sorahm。第十一、十二个连续Grata。他的后背开始出汗。

  声音挨个由近及远,又绕了一圈后由远及近,齐芳荣已经迷失了到底听到几个Sorahm和几个Grata。

  他深呼吸几口气,听天由命。

  这时冈羯俯下身,双手捧着他的脑袋,突然在他的鬓角处落了个吻。

  齐芳荣冷不丁一个激灵,他太讨厌冈羯这没边界感的举动了。但想想也许是为了给他拉票,于是他忍着不适,微微转过头,隔着蒙布仿佛也要给彼此一个确信的眼神。

  冈羯轻声对他道:“手给我。”

  于是齐芳荣抬起左手,宽松的袖袍落到了手肘处,露出那串被抹掉的刺青,此时皮肤结了痂,露出张牙舞爪的狰狞模样。他们握住彼此的手,似乎胜券在握。

  终于,大殿里的听证会成员唱票完毕,司仪宣布结果。

  齐芳荣根据他能听懂的数字判断,目前赞同17票,反对9票。也就是说左右分列的13位赞托亚,算上大赞托亚共计27人,需要达到18个赞同票才能通过听证。

  他抓住冈羯的手紧了紧,接下来大赞托亚要投出的3票至关重要。

  冈羯另一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示意他放松。

  殿内再次只听得法器的“咔哒”声,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表决的最终决定权在哪里。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足足等了一分钟,齐芳荣那无意识静闭的双眼肌肉都开始酸痛,最后一个表决来得如此缓慢。

  终于,他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离他很远,从殿堂正前方传来,却那么清晰地叹进了齐芳荣的心里。

  接着,他听到主位上的大赞托亚投出自己的决定。

  “Mukha Jarva……”这熟悉的低沉嗓音停顿三秒后,才决绝地轻声道:“Sorahm。”

  铛——!厚重的钟声再次响起,一阵声波穿透大殿,齐芳荣头皮发麻。

  司仪宣布结果时,齐芳荣浑身颤抖,全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抓住冈羯的衣领,同时想要掀掉蒙住双眼的布带。

  但身旁突然出现好几个人摁住了他,将他箍回了座位上。

  这突兀的骚乱后,被打断的司仪继续做着冗长的陈述。

  每一秒都是煎熬。

  齐芳荣只觉得全身的血液沸腾后又急速转凉,直至冰冻。

  Mukha Jarva、穆哈迦瓦、他在这里。

  寂川盘石,他就在这里。

  他坐在大殿正前方的主位上,听见他朝神灵说谎、目睹他委身于人、见证他发下毒誓。

  他最卑劣的苟且手段,被人强行摊开了、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下。他的每一句谎言,都像火烫的鞭子抽在自己和盘石身上。

  覆水难收、万念俱灰,齐芳荣这才明白自作聪明的自己是如此的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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