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35)

  铁门打开,里面是阴暗的通道,只在高处开了极小的窗口,看守所存在的目的便是让人感到恐惧和悔恨。

  齐芳荣竭力调整自己的心态,不想太快被这境遇打垮。

  可接下来经历的48小时,让他宁肯跪下来求人放他离开。

  市看守所分了几个辖区,齐芳荣被分派到了其中一个。

  警察将他送进一间四五十个平方的大通间里,把他交给这一组的组长。说是组长,其实也是被刑事拘留的人员之一。因为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所以分担一部分看守所警员的工作。

  哪怕是在人人都背着刑事罪名的看守所里,也分先来后到和三六九等。统一着装的嫌疑犯们看一眼新来的人,便大致知道此人犯的哪种类型的罪。

  像齐芳荣这种看起来干干净净、没吃过苦的,要么是喝酒闹事、要么是经济犯罪,或者就是对女人做了什么。组长带着鄙夷的神色问了他几句话,齐芳荣拒绝回答。

  然后他被分配到一份新的工作:刷厕所。

  新来的人总要干最恶心的活,这里的每个人都如此经历过。除了固定的劳动环节,还需要轮流值夜班,以防所里发生紧急情况。

  这意味着晚上不能睡一个完整的觉。

  齐芳荣被安排到大通铺的中间,左右都是看起来一辈子没注意过个人卫生的中年男人。枕头和被褥散发着恶心的气味,上面有不知被什么体液沾染以致洗不掉的污渍。

  有人试着跟齐芳荣搭话,但他在如此环境中处于完全的应激状态,他不想沟通、不想观察,他陷入了无边的懊恼和悔恨中,他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最好醒来发现这只是个梦。

  然而当他拿着腌臜的抹布,被迫伸手去擦拭那令人作呕的蹲便器时,他绝望地认清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他未来几年要面临的生活。

  *

  两天后,齐芳荣等到了来审讯他的人。

  他带着镣铐坐在桌子这头,对面坐着一个检察官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人。

  后者开口道:“齐先生您好,我是您的代理律师,我姓许。接下来您可以保持沉默,我将全权代表您与这位检察官进行沟通。如果您需要单独与我交流,之后我们会再安排时间。”

  齐芳荣两天没睡好,面露倦容,胡渣也冒了出来,看起来精神低落。

  他听完后,迟钝地问:“谁聘请的你?”

  许律师端坐着,答:“是寂川冈羯先生。”

  齐芳荣消化了一会儿这个答案,而后道:“那开始吧。”

  第一轮审讯很简单,公诉人拿出胜券在握的架势,问齐芳荣是否知罪认罪,如果能主动提供更多线索,那么根据这个线索的有利程度,检方可以提供认罪认罚具结书,以减轻刑罚。

  齐芳荣没有说话,律师向对方争取查阅已有的证据。检方显然不想轻易露出自己的底牌,两人拉扯了好一阵。

  齐芳荣听着他们咬文嚼字的辩论,心里泛出荒唐。

  齐安梁没有出现、盘石没有出现,替他聘请律师的是冈羯。

  那么冈羯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会面持续了二十分钟,临走前,许律师单独对他说:“取保候审的流程在走了,我们很快能接您出来。”

  齐芳荣点点头,没再说话,回到那个才两天就已经让他认命的牢笼。

  接下来两天是周末,齐芳荣知道不会有人好心到在周末来接他。但周末却有新的人进来,至少他不用再擦厕所了。那张中间折了个窟窿的床位也转移给了新来的倒霉蛋,他的值班时间从凌晨三点调整到了凌晨五点,这样他可以稍微睡个“好觉”。

  周一早上十点,齐芳荣再次接到通知时,他正在做收集脏衣服的活。

  押送他的警员戏谑道:“你背景够硬啊。”

  齐芳荣不知是他的背景硬还是冈羯的,他再次来到检查室,有人递给他干净的衣物,甚至还给了他一次性剃须用品,让他在卫生间好好洗了个脸。

  拿到自己的手机、鞋子,齐芳荣走出看守所,再次重见天日,心中荡起想要彻底逃离的冲动。

  一辆商务车接到他,直接驶向机场。司机对他的问题一问三不知,齐芳荣拿着没电的手机,发现对于充电的要求,随行人员似乎在刻意回避,并以让他暂时不要联系外界为理由,让他保持安静。

  人在屋檐下,还身无分文,齐芳荣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他只能按着他们的要求,登上飞向穆朗的专机。

  在穆朗降落后,又换乘汽车,进了寂川。

  决定新一任妙察灵智的最后一次召集即将举行,此时的寂川几乎清退了所有外来人,齐芳荣经过好几轮的盘查方才顺利进入。他知道这都是冈羯的安排,否则自己绝无可能来到这里。

  他没有在外面停留,而是被直接带到了一座私宅。

  私宅四周的围墙雄伟,正门有卫兵把守,齐芳荣被送入一栋穆朗式的小楼后,随行人员离开了。

  这里有一名管家和几个佣人,管家自称德昭,让齐芳荣有需要随时吩咐,但其态度里又有不容置喙的高傲,似乎在暗示他的需求需要经过自己的同意方可实现。

  自下车后,他的所有随身物品都被收走,包括他的手机。理由是在这里用不上。

  齐芳荣可以在小楼里自由活动,但进到院子里后,便有佣人一路跟随在他身后,好像生怕他动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最后他索然无味地回到室内,坐在安静的客厅里,无心欣赏这华贵的穆朗式装潢,只忐忑等待着接下来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有四更。

  第127章 寄人篱下

  又过了几天,齐芳荣知道自己是被“软禁”了。

  这个词向来用在历史书的大人物身上,伴随着一些跌宕起伏的大事件,没想到自己也有这般待遇。

  忽略身边的家佣和管家,一个人待着的他有大把时间来梳理这突然的变故。说是变故,可处于事件中心的他却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网络和电视,他对整个世界失去了实感、对外界来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

  在这里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有,齐芳荣唯一的感受是:真空。

  齐安梁、唐枫、甘云雄、甘霖,他们如何对待他,已经变得遥远而不重要。而自己的消失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一场解脱。

  前者可以用余生慢慢抚平失去儿子的伤口,后者可以拿着他的钱开始下半场人生。

  大家都有美好的结局,这不就是让人愉快离场的Happy Ending?

  齐芳荣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消耗两个小时。那里有一个用木架做的篮球框,底座用蓄水的水箱扎稳,他可以一个人打很久的球。

  上一次做这项运动还得追溯到大学时期,系里组织了班级比赛,齐芳荣所在的班级里有一个篮球特长生,靠他们两人打配合,带着班级队冲进了决赛。

  那个时候的齐芳荣还认为未来的自己会在某个互联网公司或IT金融行业上班,像他那些师兄师姐一样,拿着逐年增加的薪水,在一个人生活的城市里定居。

  就算混得再烂,总不至于锒铛入狱。

  打完球后他去洗澡。浴室外面有一个露天泡池,管家说管道里引进来的是天然的温泉水。但齐芳荣更喜欢旁边用松木搭建的独立桑拿室,这是寂川贵族家必备的传统桑拿。齐芳荣下身裹着棉布,坐在木凳上,舀一勺冷水浇到桑拿石上,室内瞬间蒸腾起强烈的热浪,带着一股醒神的岩石清香。就这么奢侈地独享桑拿和温泉,齐芳荣很难再抱怨别的什么。

  中午他会得到一份丰盛的午餐,三个菜,一份例汤,一份水果,管家德昭默默看着他吃完,再默默撤下。

  下午是最漫长而无聊的时间段。

  一开始,他会小憩一会儿打发掉一个小时,醒来便坐着发呆。后来他决定把这里的书房利用起来,他已经很多年不看书了,但至少知道阅读能让人的精神世界充沛起来。

  可惜这里存放的书几乎都是以穆朗文印刷的,齐芳荣挑了几本图册,有艺术类、医药人体类、宗教类、摄影类,屋主人有很好的收藏品味,但没有引起他的兴趣。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本适合自己的书,穆朗语-汉语对照词典。好在四年前学过穆朗语的入门拼读,齐芳荣得以靠这本厚厚的词典打发掉冗长的午后时光。

  晚餐开饭时间很早,管家六点就布置好了餐桌。

  比中午更令人期待的是,晚餐可以选择一两种好酒,慢慢喝到微醺,然后在天刚黑时就睡觉。

  齐芳荣一身的精力和干劲,在日复一日的枯燥流程里慢慢磨损,他没法指责这里的一切,除了没有外出的自由,他过得实在太优渥了。

  他知道该来的人总会来,于是耐心等着,比起雍城那所阴暗的看守所,这里至少是明亮而安全的。

  他必须感激将他带到这里的人。

  一个多月后的又一个上午,在院子里投了第23个三分球的齐芳荣,看到了数日以来的第一个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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