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没有立即要求他解释什么,整整一天莫名的冷落和拒绝沟通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他从出门到现在没有吃饭,安静地坐着等盘石热好一盘炒饭。他难得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给盘石做过一顿饭。上一次下厨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好多年前,那个粘在锅上刮不掉的煎鸡蛋,每翻一次面只会粘上更多。最后他气急败坏地把鸡蛋连锅一起扔了。
“笑什么?”盘石把炒饭放到他面前,看他在笑。
——笑自己活得没劲。
齐芳荣没好意思说出口,现在才意识到是不是太晚了。他的大哥、父亲,那些男性长辈,都是这么活着的,他理所当然以为一个成功的男人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广交朋友、赚很多钱,至于生活里的琐事,不会做便是不拘小节。
于是他们的结果,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运气好点的也是妻离子散。
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吃完饭,齐芳荣鼓起勇气,面对这场审判。
“盘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两人面前各自放着一杯热茶。
盘石面色一凛,道:“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齐芳荣内只说了自己被调查之事,隐藏了甘云雄对他报复的理由。虽然后者才是事情的关键,但他不想让盘石再次生出事情与自己有关联的念头。更深层的理由,也是齐芳荣不想承认自己选择的形婚是酿成大错的根源。
他甚至在想,如果当初盘石不接受他这荒唐的形婚……那是否会有更好的结果?他一定会为了盘石而撤销婚姻的。他们就不会面临现在困境。
盘石肯定也会这么想,继而产生自责。
但他不想这些“如果”成为两人间的枷锁。
齐芳荣简单讲了他和甘云雄之前的合作,“……甘云雄已经被批准逮捕了,警方在调查我和甘霖。他们两个瞒着我提前出境……昨天我不是临时改变行程,是在海关被拦下来了。盘哥,我可能会和我哥一样。”
盘石眉头紧皱,“那你在这些项目里,有多少实质的问题?”
齐芳荣苦笑:“盘哥,谁敢说自己做的项目是百分百清白的?这个环境允许吗?我当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比我更狠的人还少吗?只要不东窗事发,再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可一旦暴雷……哪怕只沾染上一点都是罪。”
“我以为你会做得更谨慎。”
齐芳荣无奈道:“我是谨慎,如果不是甘云雄主动推我出去,我确信谁都抓不到我的把柄。”
“那他……”
“他可能不想连累甘霖,算了……”齐芳荣捂住额头,“他们在国外也好不到哪里去。”
盘石叹了口气,齐芳荣不敢看他,怕看到他眼里的责备。
“嗯,事已至此,我们去找经验丰富的律师,你配合调查,归还案款和罚款,提供线索,尽量降低检方对你的责任主张。”
“不不不……”齐芳荣摇摇头,难以置信道,“我为什么要承担莫须有的罪名?甘云雄才是拿了好处又逍遥法外的罪魁祸首,我不想当他的替罪羊。”
“所以我们要收集证据、通过法律来辩护啊。”
“天哪……你不会真的这么天真吧?”齐芳荣甚至想笑,“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一个……”
一个涉嫌tanwushouhui的嫌疑人,齐芳荣不愿如此定义自己。
他自认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他靠自己的能力走到这一步,他也只拿自己该拿的部分。这个社会表面之下的规则就是如此,他是一个取之有道的玩家。
甘云雄这个蠢货无非是站错了位置,动了别人的蛋糕,所以他们成了别的混蛋瞄准的目标。
狗咬狗罢了,他绝不甘心就此投降。
盘石不解地看着他,问,“那么你想怎么办?”
齐芳荣顺了顺气,仍然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我想……我想请你帮我,带我回寂川。像柯正祥那样……他不就逃脱了那些惩罚么……”
话音落下,屋里登时陷入无比紧绷的沉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齐芳荣听到盘石说,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透露着森然的冷漠,“柯正祥有蒙降卓丽做他的可盼,你也想要一个可盼吗?”
“不,不是!”齐芳荣立即解释,“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回寂川,正好可以帮助你的母亲,圣德林寺的人都希望你回去不是吗?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我……我没有办法……盘石,我记得你说,如果汉人成为寂川贵家族里的一员,就不会受到外面法律的制裁,盘石……”
齐芳荣终于抬起头看着盘石,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一束火焰灼烧着他的灵魂。
“你真的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盘石冷静地质问。
“我……”
“意味着我要和一位寂川的女性彼此结为可盼,然后经过她的允许,以及圣德林寺的公共决议,把你纳为我的欧格涅。”
齐芳荣尚且不明白其中的意义,但他却在盘石的目光中感到无地自容。可他不得不强打精神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做你的可盼,但我愿意做你的欧格涅,我也不介意你……”
齐芳荣突然停止了,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跌进了尘埃里。
他的声音发着颤,“如果你介意,你不愿意……那就算了,那就算了。没关系,我理解……那就算了吧。”
盘石的眼中只剩下不解与哀伤,他放缓语气:“做别人的欧格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只是另一个牢笼。”
“会比这里的牢笼更糟吗?恐怕不会吧……”齐芳荣自嘲地笑。
“寂川的人会看不起别人的欧格涅,那不是一个……好的身份,”盘石耐心地解释,“我不希望强加于你,况且,我们会和另一个女人一起生活……这不会是你想要的,齐芳荣,你好好想想。”
“可只要是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克服,我不想在这里被定为罪人,你听懂我的意思吗?现在不是讨论寂川多么不好的时候,我知道会付出一些代价……但比起在这里蹲大牢,我宁愿在一个更自由的地方!!”齐芳荣急切地辩解道。
盘石被他执拗的态度刺激了,他突然抬高声音,“那根本不是自由!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齐芳荣从未听盘石对他说过重话,在局促与焦急间,他的火气也跟着往上冒。
“你就是不想帮我!不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可盼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也不过是寂川流于形式的政治联姻吧!”他突然无比委屈起来,“你就当帮帮我不行??你回去以后不是比在这里享受更多的权利和自由吗?我又剥夺了你什么?我和甘霖的关系不也没有影响到我们?你到底有什么难处??”
盘石好像听到天大的谬论,回击道:“你和甘霖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是选择了不干涉。现在是你要求我回寂川,要求我找一个可盼,要求我纳你做欧格涅,这是对等的事吗?”
齐芳荣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好。如果换成是你说你想回去,想和一个寂川女人联姻,我也不会拒绝的,因为我也尊重你的决定。可是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呢?我得求你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哈哈哈,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境遇呢?我没有资格要求你,我知道了,我没有资格。”
“你不要偷换概念,不是这个道理。我也不会拿这种事来绑架你……”
“好,哈哈哈,是的,是我情感绑架了你。这才是大实话。我还以为一切都是你的无私奉献呢……”
“……齐芳荣,你冷静。”
“我很冷静。我听懂了,你不想帮我……不,我更正,你不想用我说的办法来帮我。所以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说了,我们找足够优秀的律师团队,我们上诉到底。齐芳荣,这远不是人生的结局,你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逃避,勇敢一点,我们一起面对。”
“天哪……”齐芳荣双手捂住脸,发出的声音已经扭曲:“听听到底谁在说鬼话啊……明明有更轻松的一条路可走,非要选择去硬碰硬,哈哈哈,你真是个理想主义者。你知道他们想判我多久吗?五年、十年、还是更多?我在里头,你在外头?你他妈说得可真轻松。勇敢去面对,哈哈哈……”
盘石道:“如果它不是公正的审判,我会想尽所有办法为你上诉到底。如果它是公正的……我会等你。”
——是啊,对盘石来说,万一是公正的呢?他齐芳荣很有可能就是罪有应得。
从齐芳荣的胸膛里迸发出荒唐的笑声:“盘石,你知道吗,你是个温柔的懦夫。你怎么不去勇敢面对你的寂川呢?你不能为了帮我一把,勇敢回去担起你的责任吗?这份勇敢,连优秀的你都没有吗?”
此话一出,齐芳荣看见盘石眼中曾有的情义突然像大幕落下后的舞台,繁华褪尽、只剩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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