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你吃药了吗?”
齐芳荣无力地皱了皱眉头,勉强说了声:“吃了。”
“吃的什么药?”
过了好几秒,齐芳荣才道:“红白色胶囊……”
“布洛芬?”
“嗯。”
“还有其他症状吗?”盘石挨个问了一圈,齐芳荣以“嗯”或者沉默应答。
“怎么搞成这样……我去煮点吃的。”
齐芳荣不语,伸出一只发烫的手,和盘石的握在一起。
他刚刚经历了噩梦般的二十几个小时,他的救世主终于回来了。
一小时后,齐芳荣靠坐在床头,吃了一小碗炖得软烂的青菜咸粥。
力气恢复了些,但太阳穴还是发痛。自从那次在琉苍经历了高烧加高反,后来每次感冒风寒,他都多了头痛的症状。
齐芳荣把碗递给盘石,恹恹道:“你去隔壁睡吧,我臭死了。我现在不想洗澡。”
盘石摸了摸他的头发,和没有换的T恤,想起门口那双一塌糊涂的鞋,问:“你是淋雨了?昨天的暴雨可不小。”
“嗯。”
“没洗澡没换衣服直接就睡了?”
“嗯。”
盘石失笑,“你可真会照顾自己啊。”
齐芳荣恼道:“……昨天回来就头痛!只想睡觉!”
“那昨天是怎么了?你的车呢,怎么不在车库?”
齐芳荣抿了抿嘴,不想说话。
盘石也不急,起身到浴室里接热水,然后给齐芳荣擦洗。齐芳荣像具人偶一样任他翻来覆去擦得干干净净。
替他换上睡衣后,盘石把齐芳荣扶到躺椅上坐着,自己则把床单被套都换了。
齐芳荣看着他干活,心中像柠檬汁滴进砂糖里,又甜又酸。
昨天齐安梁把他叫回家里,问他和甘霖什么时候生孩子。齐芳荣以为老头失忆了,没想到是齐安梁压根不想关心他的取向,只是问他要个孙子。
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齐安梁对他的态度也发生过转变。
刚工作的时候,齐安梁叮嘱他多向大哥学习,表面齐安梁更向着齐迹,但私下对齐芳荣很温和。后来齐安梁慢慢把他当成共同上战场的父子兵,大事都会过问齐芳荣的意见。那是齐芳荣最喜欢的一种状态,让他对父亲生出迟来的好意。
再到后来,齐安梁的重点关注只有什么时候抱孙子,好像他只是一个造人的机器。
齐芳荣生硬地告诉齐安梁,等甘霖散完心回国,两人就要离婚。齐安梁登时换了另一张面孔,开始搞起家庭内部的清算。
在对方一套又一套的说辞和清算的账本里,齐芳荣身上的血都凉了。
以齐安梁的认知,荣筑世纪获得的这些财富,一大半都要归功于他,还有一小部分是从齐寰建司继承而来,剩下的才是属于齐芳荣的。
如今齐芳荣做出大逆不道的事,齐安梁恨不得立刻着手给齐迹找个可以生孩子的媳妇。至于齐芳荣还要不要当他的儿子,齐安梁似乎毫不在意。
要抛弃对这个家的责任,可以,齐安梁说,把不属于你的钱留下。
唐枫坐在沙发上冷眼旁观,一语不发,神情中满是无声的嘲讽和得意。
齐芳荣没有和他争论。公司在他名下,他可以把事情做绝,不给齐安梁任何好处。但同样的,齐安梁凭着自己的权力也能让荣筑世纪现有的项目吃不到好果子。
父子俩兵刃相见,刀刀扎心。
齐安梁怒骂儿子是白眼狼,只顾着给自己换新车新房,从未考虑过先孝敬父母。骂他得意忘形,数典忘祖,所有难听的话都一股脑泼向他。就和之前他对唐枫痛骂的那样,这个人活了六十几岁,仍不知道语言是最伤人的利箭。
齐芳荣在这斥责中气笑了,他笑自己的天真,从前都没看出来老两口平日的客气全是虚假的伪装。自己背后糟了多少怨恨竟是全然不知。
明明是一家人,怎么能把关系处成这样?齐芳荣不理解,他把车钥匙狠狠扔向齐安梁的胸膛,离开了家。
昨天雍城新闻台轮番报道特大暴雨的实况。齐芳荣刚出门就后悔了,逞那一时之气毫无必要。他站在小区外的公交站台,滂沱的大雨在风中像八爪鱼一样发疯乱舞。
公交车不来、出租车打不到,齐芳荣看着手机上排队200+的打车页面,没了脾气。
后来好不容易有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外,齐芳荣挡着头在雨幕中跑过去,刚要拉车门发现反方向也有人跑过来,是两个女人和两个半大孩子。湿淋淋的身子看得出他们撑的伞无济于事。
齐芳荣把车让给了她们。
后来他淋着雨,狼狈地在湿哒哒的手机上成功刷了一辆电摩托,齐总这辈子第一次骑这种载具,磕磕绊绊了小半公里后,才顺利朝着家开去。
空无一人的家里,潮湿发霉的气味,一切都让齐芳荣愤恨。
自妈妈离世那天起,独自在家、发着烧的齐芳荣久违地感受到了难以承受的苦涩。
人生怎么可以如此艰难?如果这个家只有他一个人,搞不好当晚他就会跳下去。
*
“好了,再吃一片药,睡吧。”盘石这下干脆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
“嗓子有点疼……”
“那接着可能还会鼻塞咳嗽。重感冒啊,笨蛋。”
被轻描淡写骂了的人很受用,齐芳荣拍拍床边,示意盘石过来。
盘石道:“我先洗澡,累死了今天。”
夜里,外面又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雨声和时不时从窗缝里钻进的一丝凉风,让人类的巢穴无比惬意。
齐芳荣艰难地用嘴呼吸,一个二个症状接踵而至,身体越难受,想撒娇的心情越胜。想着这位穆朗同志身强力壮,应该不会被自己身上的小小病毒入侵,于是很不体贴地要跟人凑近了说话。
“往后别出差了,你陪着我吧。”齐芳荣带着浓重的鼻音道。
“那你少接点活,别把自己搞那么累。”
“我已经不想管了,要不我们去旅游吧?”
“可以啊。你想去哪儿?”
齐芳荣摸着盘石的锁骨,想了想,“海边?你去过吗。”
“去过冬天的远东海峡。”
“那很冷吧,我是说海岛,可以度假那种。”
“嗯,可以试试。想必很悠闲。”
“悠闲不好吗?”
“不知道,我们的文化里最缺的就是悠闲。”
齐芳荣赞同道:“你们是苦行僧一样的文化。不过也只是你在贯彻,别人可悠闲着呢。”
盘石笑道:“那我会不会太无趣了?”
“会。”
“……”
“所以只有我喜欢这么无趣的你。”
“你在PUA我。”
虽这么说,语气倒毫无怨怼。
齐芳荣夸张地笑起来,因为嗓子沙哑,笑得像只公鸭。从前他以为盘石是个坚硬的人,后来他发现,这人柔软得像天底下最昂贵的丝缎。
齐芳荣的笑声停止后,突然严肃道:“穆哈迦瓦,我可能没钱了。”
被念到大名的男人半蹭起身:“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
“你会介意吗,我答应你要捐给琉苍的钱,可能做不到了。”
盘石复又躺下,“五百一千也是捐啊。”
“……哈哈哈哈。”齐芳荣笑得发抖。
“之前已经捐过很多了,这不是任务。所以你遇到什么问题了?”
齐芳荣挑挑拣拣地把唐大舅、唐枫、齐安梁的事说了一遍。
“父母的爱并不是世界上最坚固的东西,是吧?”齐芳荣问。
盘石想了片刻,说:“显然人们希望它是,但爱又不像钻石有稳定不变的结构,爱是有多样性的啊。”
“你没有这个苦恼吗?”
“我们不会特定说父爱母爱……我们会说整个家族的爱。小孩是被共同抚养长大的,当然和母亲理应最亲。但我的妈妈把大量时间奉献给了教院,我没有想过要她给我什么。”
“可她会因为你没有按照她的意志行事而不再爱你吗?”
“她已经这么说过了,她对我很失望。但这是她的问题,人有了过度的掌控欲,爱就变成了执念。她以爱的名义,把自己的的意志强加于我。”
“那你会怨她吗?”
“……不会,”盘石想了想,“人都有自己的迷茫。”
“那你说我自私吗?对别人来说选择结婚生子就和吃饭一样简单,可我就不想。”
“当然不是你自私。”盘石斩钉截铁,“别人是自愿的,他们的选择没有违背内心,并没有因此额外付出什么。但你不一样,如果违背内心的意愿,你就得妥协、得奉献,来满足他人对你的期待。我不认为这是自私,这跟自私没有关系。每个人都希望事情衷于自己的意愿,如果不能,那就放宽心,而不是指责别人自私。”
“所以都是他们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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