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28)

  在重新审计这个工程的账本时,经侦发现数额近两百万的河沙和石料来源不明。这帐做得不甚精密,经侦轻易就发现了背后存在的问题。在找到相关开票单位一问,对方是民营企业的小老板,公司早就注销,但问起这件事,小老板比见了猫的老鼠还惊慌失措,还未上任何盘问手段,他就一五一十地供出了原委。

  原来小老板得了唐大舅和当地一官员的背书,在没有获得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开采河道里的沙石,再卖给镇上这个工程。唐大舅作为中间人,向他保证不会有人追责,小老板将国家的资源挖出来,直接倒手卖给了工程采购方,一本万利赚得的钱,分了一半给各个知情人。唐大舅在里面抽了十万。

  金额虽然不大,但性质算得上恶劣。

  齐芳荣问齐安梁是否参与此事,齐安梁皱着眉头不做声。齐芳荣这便明白了,当年的齐安梁绝对算得上清廉,如果非他所为,他肯定毫无负担地说出来。

  但这件事齐安梁肯定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但只要沾上一点腥,经侦找到理由传他去问话,那就会相当棘手。

  他们不知道此事是偶发,还是有人检举。在这风口之上,齐安梁只能谨慎地夹紧尾巴,低调过渡到退休最好。

  后来,检方与唐家的律师沟通后,表示若唐大舅认罪认罚,检方可把主张数罪并罚的最高十五年刑期减为十年,这透露出的信号是此案并非上头着重督办,只要认罪便不再深究。

  但这引爆了家里的一场龙卷风。

  唐枫无法接受既儿子之后,自己的亲兄弟也要遭受牢狱之灾。

  齐安梁说了几句风凉话,认为唐大舅没把自己的叮嘱放在眼里才酿下大错。唐枫被他置之事外的态度激怒,她痛沉齐安梁的不作为,认为齐安梁只为了保全自己,两次都没有尽到所有可能的帮助。

  齐安梁被这极大的罪名激怒了,夫妻俩头一次恶言相向,唐枫指责齐安梁自私自利、任儿子和唐家大哥跌进深渊,齐安梁则怒骂唐家都是扶不起的吸血虫。此时还在场的齐芳荣被夫妻俩的阵仗震惊了,向来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化作彼此的恶人,把最脏的污水泼向了对方。

  很快,战火燃到了齐芳荣身上。

  唐枫终于说出她心底最阴暗的揣测,家里多出来的小儿子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发黑腐坏的刺,她歇斯底里地谩骂勾引丈夫的第三者、被老天爷收走的贱命、不知感恩的私生子……在齐芳荣忍无可忍想要出言反击之前,齐安梁先一巴掌甩在了唐枫脸上。

  那一瞬间的寂静里,齐芳荣收回了怒火。

  他突然同情起这位年迈的母亲,她的人生并没有错,可她却将承受许多母亲不会承受的苦痛——她的儿子快死了。唐枫这几年的日子很不好过,齐芳荣皱眉看着齐安梁,再怎样的争吵,都不该将暴力施加于自己的发妻。

  齐芳荣没有计较唐枫对他和他母亲的恶语,他刚想劝慰夫妻二人,却听到唐枫如疯鬼嗤笑道:

  齐安梁,你的小儿子喜欢男人。

  齐安梁,你的宝贝儿子欺骗甘家,还养了个野男人。

  齐安梁,你看看你自己造的孽,你想要孙子吗?你做梦吧。

  齐芳荣瞪大双眼,仿佛经历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一刻,他看见齐家的天塌了。

  *

  往回看自己这三十二年,齐芳荣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在世俗意义上,他有无可指摘的成功。

  起初他向往名和利带来的刺激和快乐,后来,那些被过度刺激的神经变得麻木而怠惰。

  这些路径被很多人走过——越做越大的公司、越换越贵的豪车、四处购置的房产、挥金如土的生活。他银行卡里的数字远远超过一个人生存所需的金额……但齐芳荣知道他能达到的高度也几乎到头了。

  所以人们会寻求其他的普世价值,比如一个美满的家庭,聪明可爱的后代,就像游戏通关后进入新的地图,在那里继续新的探索。

  但齐芳荣不打算有后代,他自己的游戏已经玩腻了,他设想的未来是他和盘石共有的,其余的并不会有太大变化。他以为可以维持和亲戚们不近不远的关系,互不打扰,各自生活。

  如果妈妈还在,一定会接受他和盘石,他们会抱着最大的善意照顾彼此。

  他没想过这个未来里该如何安放齐安梁。

  正如自己没有给父亲一个位置,齐安梁也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儿子。

  那天齐芳荣离开家的时候,脸上、脖颈和后背都在火辣辣的疼。

  被齐安梁呵斥是过去常有的事,但真正被揍还是他人生头一回。那不是普通的拳脚相加,有一瞬间齐芳荣看到父亲的表情,他想齐安梁可能想杀了他。比起疼痛,齐芳荣更先体会的是荒谬。他们之间的价值观太过迥异,就像毫无交集的两门学科,无法用语言来跟彼此解释。

  更令齐芳荣后怕的是,他在忍无可忍之下也实施了反击。

  齐安梁被他掼到了地上,那一刻齐芳荣没把他看做一个父亲,只是惊讶于自己殴打了一个老人。

  比起发现父亲不爱他这个可能性,更令他难过的是他似乎也不爱这个父亲。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两个人,这么多年来装出父慈子孝的模样,原来可以这么轻松地瓦解。

  爱是伪善、是虚幻吗?齐芳荣找不到答案。

  *

  “齐总?齐总?”

  茶几对面的呼唤声将齐芳荣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啊,李秘书,不好意思……电话打完了?”齐芳荣飞快换上礼貌的微笑。

  李秘书道:“我又确认了一遍,确实合同流程得滞后,因为这个项目要发各个单位同意,时间上会耽搁久点,但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您放心,上头发了话的,你们荣筑世纪放心施工,纸面的东西后面再补嘛,绝对没问题。”

  齐芳荣不走心地笑了笑,“可是李秘书,前期要投入的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只是口头承诺,我心里没底啊。”

  李秘书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他说话声很小,像电量告急的设备开了省电模式,道:“这个嘛,前年的一期工程也是这么做的。专项资金拨付都是这样的,齐总你应该明白啊。领导要看成果,工期只能走在款前面,大家都要克服的。”

  如果是以前,齐芳荣毛算利润足够的话,就算后期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也不至于亏本,他会痛快接下来。

  但现在他从内心排斥这种做法。之前他同行的友商被领导答应的事,因为领导突然落马,导致前期投的两千多万几乎打了水漂,这种事找谁说理去?就算告到法院,法院只会说做生意得自己做好风险评估,你自愿投的,没有合同,你找谁主张呢?

  目前的大环境下,齐芳荣不想冒这种风险。

  “李秘书,你的话我是相信的,只是中医院那个工程你也看到了,比你们承诺的付款时间推迟了一年,这让我很难做。”

  “啧,之前是高层动荡么,所有项目都有推迟,你这个算快的了!齐总,你放一万个心,我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我还能骗你?要不你让令尊过问过问?”

  这个项目和齐安梁的势力不在一个体系,原本能使的力气就有限,现在齐芳荣更不可能去找他爸。

  他略带着不耐烦道:“行吧,我再想想。李秘书,你们也再打听打听,看看别人愿意做不,有人要做我可以交出去。”

  说完齐芳荣站起身,李秘书被他这一招整懵了,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哎,齐总,咱们之前什么都谈好了、我都过会了, 你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啊!齐总?齐总!”

  *

  齐芳荣真的不想干了,他失去了从前的目标。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公司,叫财务把报表拿过来,挨个项目清查。荣筑世纪现有的项目和所有应收的账款,没有个三五年是不可能完全处理干净的。

  越查账越令人心烦,之前资金进进出出,让人觉得公司运转一切良好,但隐藏在数字之下难免会有暗雷,他剔除所有隐性成本和坏账,毛算一番,估摸着自己最后还能余下六百来万的净额。

  这个数额曾经对他来说很大,现在觉得不太令人安心。

  其实算上他这些年的个人开销、买的房、车和其他投资,齐芳荣是赚了小几千万。可一旦停下来,面对可能坐吃山空的局面,他就像独自飘在海上等待救援的帆船,绝望而焦躁。

  作者有话说:

  *唐大舅在第四十四章 出现过

  第122章 清算

  这天,盘石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赶回家中已是深夜。

  家里黑灯瞎火,窗户紧闭,空气里泛着逼仄的闷热。

  他打开壁灯,进了卧室。卧室像一个缺氧的罐头,中央的大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齐芳荣。

  盘石先开了窗缝,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齐芳荣的额头,那里一片黏湿伴着低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破镜重圆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