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泽虽然身体不好，但他聪明。他从小就很擅长学习书里的知识，记忆力也非常好。可是他学不会打猎，学不会把货物牢牢地绑在马匹上，也学不会给牦牛和绵羊接生。没人在乎他可以用铅笔画出栩栩如生的画、用汉文写别人看不懂的诗。尽管他很聪明，但在琉苍，他是一个没用的人。"
"连取悦那些动物一样的男人，他都做不好。"
"……"
"看样子，你是知道的吧？在穆朗，弱小的男人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齐芳荣皱着眉头，不明白万卓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我的吉泽是幸运的，他遇到了穆哈迦瓦。吉泽很快学会了如何搭建电路，让灯泡亮起来，让电机转动起来，他能让电传输到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家里，给他们带去光明。别的穆朗人可学不会这些。穆哈迦瓦器重他，带他来到外面的世界，在这里吉泽变得那么优秀、那么有用。他是穆哈迦瓦的左右臂膀，他本应有一个很好的前程。"
"吉泽的死，曾经把穆哈迦瓦困在了这里。"万卓闭上眼低下头，手捧着心口。
"为什么？"
"吉泽死前请他照顾我。吉泽啊，简直和我一样的自私。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对别人的诅咒。就像我一直记得吉泽说他喜欢外面的世界，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替他看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失去了回去的勇气。
穆哈迦瓦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他也记得，记得替吉泽照顾我，记得吉泽说希望家乡能亮起更多的电灯，希望人们不再因为外表的差异而生出偏见和歧视。吉泽喜欢这里的公平，穆哈迦瓦认同他是对的。"
"我一直为此遗憾，穆哈迦瓦早就应该回去，他在寂川是那么耀眼的人。我不想拖累他。
四年前，他选择去琉苍，我本为他高兴，只要回到了穆朗，寂川就会有他的位置。可我没想到，他和你一起出来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齐芳荣瞄到万卓审视他的目光，他惭愧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他突然明白过来，盘石对吉泽的死抱有负罪感——就像对他一样。可面对死亡这么大的事，自己那莫须有的遭遇显得那么龌龊又微不足道。
“吉泽的事……我很遗憾。至于盘石，我答应他总有一天要一起回寂川、或者琉苍。我也知道，他最终想回到自己的家乡。”
“一起回去？你想做他的欧格涅吗？”
齐芳荣忙道：“不，不，我可以是他的可盼啊。”
万卓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没有这个资格。”
齐芳荣不知道可盼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万卓和当初的阿楠一样，仿佛听到他讲小孩都不信的蠢话。
“随便吧。盘石希望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万卓解释道：“我承认，穆朗人还留有保守老旧的观念。尤其在寂川，他们和你们汉人一样讲究门当户对。盘石的可盼只能是贵家族的女性，如果你要做他的欧格涅，也需要获得他的可盼的同意。当然……如果他没有可盼，也谈不上自己的欧格涅。”
齐芳荣感到被冒犯，克制着说：“那套规则想遵守的人就遵守，我们会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
万卓叹气，道：“那盘石将会放弃很多，很多。”
齐芳荣被万卓搅得心绪烦闷，一会儿是吉泽、一会儿又是门当户对的可盼，盘石从来不跟他说这些，难道盘石只是带着负罪感和自己在一起的？
这个圣人的角色到底要玩到几时！？
临走时，齐芳荣忍不住又问万卓。
"吉泽……他喜欢穆哈迦瓦吗？"
万卓的眼里只剩悲伤："当然，穆哈迦瓦是他的光，他深爱着他。"
齐芳荣潦草地向万卓道别，然后快步离开小院，几近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万卓的故事在第21-22章提及
第118章 偷来的四年
盘石所在的工程位于穆朗南部大区的最南边的克芒镇，与雍城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开车需要近10个小时。除了5个小时的高速，剩余的都是国道和县道。
当天下午，齐芳荣叫上司机，迫不及待地往克芒镇出发。
在与盘石分开的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他觉得自己从精神到身体都垮塌了一节。除了盘石，他找不到任何人倾诉。
齐芳荣想着最难的时光明明都在公司刚刚创业的那三年，不管是钱、还是资源，那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有，几万块钱都能卡死他的供应链。可当时的自己享受那种站在悬崖边拼杀的快感，每一步都能结结实实地踏出成绩。
而现在他什么都有了，银行排着队给他融资，根本不用操心没有订单、拿不到货、发不出工资……可他就是更累了。好像在玩一款没完没了的游戏，下一关毫无新意，可又必须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也许他根本不适合当什么大老板，钱也好、权也好，不能带给他真正的快乐。
坐在车上的齐芳荣胡思乱想，时不时接到工作电话，被他一一敷衍推脱过去。
夜里，他在下了高速的一个县级市靠了车，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再出发。他没有告诉盘石这趟行程，他想着顺利的话，他和盘石一起把工作安排好，然后再一起回来。
这个县级市的规模并不大，市区里只有一个正规的大酒店。
齐芳荣和司机各开一间房，在前台办理入住时，突然听得门外一阵嘈杂，接着进来十几个穿着正装的人，看着像是要办什么接见会。
齐芳荣太清楚这种阵仗了，从门口分两排站着两列低级别的干部，大门中央的地毯上站着两个中年领导。
很快，两辆黑色的林肯商务车开进来，停到大门外。
明显是什么大人物深夜造访，地方政府给足了面子，在县里最大的酒楼招待。就连他之前去一些小地方投资的时候，也经历过这种排场。
齐芳荣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拿了房卡准备上楼休息。
这时他的司机发现少拿了一个随身包，准备回车上拿。走到大门时，却被那群凑场面的小干部拦住，让他等领导会晤完再出去。
司机是跟着齐芳荣见过世面的，这会儿也觉得这些人太狗腿，这酒楼又没被包下来，还不准顾客自由行动？
眼见着司机跟人推搡上，齐芳荣瞟了一眼觉得大可不必，便又走过去叫司机别跟人硬扛。
他刚站到大门口，看到领导跟前多了几个高大的人，背光看着跟几座小山似的。
小山里的其中一座却突然喊出他的名字：“齐芳荣！”
齐芳荣很是意外，到这十八线小县城摆大谱的人居然是寂川冈羯。
酒店二层的餐厅包厢里。
齐芳荣这会儿也成了当地领导们接见的贵宾之一。
他并不意外，冈羯的目的地和他一样。克芒镇这个矿产项目本就是穆朗的重点投资之一，齐芳荣拿到这个配套工程也托冈羯疏通过关系。正好遇上工程的一期局部验收，冈羯是过去视察进度的代表，因为只有陆路可达，沿途必经的这个县级市便承揽了许多接待任务。
冈羯很给他面子，在地方领导面前添油加醋地夸了一番齐总的业绩。领导一看这也是个手里有钱有资源的，于是卖力地介绍起当地的特色产业、人文风光和风土人情，希望能促成一笔招商引资。
齐芳荣吃了一顿无趣的业务饭，以明天要赶早为由，草草收场。
领导退场后，喝了几小杯白酒的冈羯拉着他又说了会儿话。
“你不早说你也要过去，我们一路多好。”
冈羯嘴里的酒气喷到他脸上，让齐芳荣一阵不自在。
他没好气道：“我是去接我盘哥，你凑什么热闹。”
冈羯语气酸酸的：“噢，盘石给你坐镇呢？他可真能耐，哪儿都有他的活，难怪不回寂川呢。”
“为什么要回？”
“你不知道？再过段时间圣德林寺要公布下一任妙察灵智的人选，他再不回去帮他妈妈助阵，他们家可就无缘这次良机了。”
“助什么阵？”
“家族是一个候选人最重要的背书啊。他妈妈崇临没有女儿本就是个劣势，儿子还不着家，不承担家族的义务、也不去圣德林寺奉职，这对崇临很不利啊。寂川培养他的意义是什么呢？”
齐芳荣不想听这些，怒道：“他捐那么多钱给家乡，这没意义吗？！”
冈羯笑道：“所以啊，他是圣人嘛。做些别人看不到的成绩，就等于没有意义。”
齐芳荣责难道：“你做的就有意义？”
本以为能呛到对方，哪知冈羯得意地说：“当然了。你看看现在的我。齐芳荣，只有你对我总是大呼小叫的，你倒是看看别人是怎么对我的？”
齐芳荣无语，但心里很清楚冈羯说的没错。
冈羯很精明，他走的每一步都筑起他个人的坚实堡垒，造就他和他家族背后的丰厚成就。如果在寂川，他只能是一个不得要领的普通贵族青年，得不到神谕、进不了圣德林寺，只能把无限的精力消耗在山野荒林间。但来到外面的世界后，他拿着手里的政治资本，深谙这里的处世之道，玩弄规则，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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