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疾病,人怎么会不快乐呢?在二十几岁时,他难以相信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然后他渐渐明白,看上去什么都拥有的自己,却总是在怀念和盘石在琉苍的那段时间。不用谈工作、手里甚至没有钱,那是在这个家里也难以体会的快乐,他问盘石是否也想念那样的日子,盘石说想念是可以的,但不要执念。
齐芳荣不懂这两者有何区别,也许盘石解释过,但他不明白,所以也就忘了。
他只知道自己想尽快摆脱现在的生活,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倒计时,可心里那时钟像是坏了一样,总是偷偷摸摸地将那倒数的时间延长。
第117章 你没有资格
齐芳荣躺在床上,想和盘石说说话。可手机拨通后,只有忙音。盘石在很深的地下,想必是没有信号,齐芳荣放弃了,看了看最后收到的信息:
"我感觉你最近压力太大,别等我电话,早点睡。明天有空的话去散散步,放空一下。过几天我就回来。"
齐芳荣把手机往下盖住,闭上眼深呼吸。
上个月,荣筑世纪的一个重点工程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故。工程是位于穆朗南部大区的国家级矿产开采配套项目,因为他们的疏漏导致整个工期的延误。其实这两年以来,齐芳荣接了很多不是他们公司专长的工程,公司哐哐上了很多资质,又招聘了新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而齐芳荣自己又脚不沾地地忙于其他拓展,一旦步子迈得太大,接二连三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齐芳荣知道不能任由管理的问题恶化下去,尤其这个重点工程让他大出血了一顿,被上级罚了一笔巨款。被高薪聘来负责这个工程的人被他撸掉了岗位,项目上群龙无首,于是盘石主动说自己带几个懂行的技术人员过去,把现场捋顺。
这种事交给任何人都不如交给盘石放心,他这一走就过去了一个月。
在这方面,齐芳荣是相当佩服盘石的。他可以很快地抓住事情的重点,哪怕自己不是专业人士,也能很好地安排专业的人去分工执行各自的任务,并且能把各个环节衔接恰当,从未出过差错。
不像齐芳荣,盘石对于工作没有厌倦和疲劳一说,无论喜欢不喜欢,他都表现得耐心又自洽。
唯一的难题是,盘石必须在电话上、视频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齐芳荣,要是少表露一点点他的关心和思念,齐芳荣可能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越来越离不开盘石,这样的自己连齐芳荣也觉得烦。
隔天,他听话地出门散步。这种中年人的活动他原本是不屑于去做的,平时有盘石硬拉他出门,便当成谈恋爱压马路。自己一个人的话,就得找个目的地不可。
城市里车水马龙,郊外又嫌远,最后齐芳荣挑了个很合情合理的地方,植物园。
齐芳荣甚至想骑马,他很怀念骑着天穹在荒原上漫步的时光。人天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在城市里待久了,身体自然地发出想要贴近自然的信号。齐芳荣记得小时候妈妈带他在植物园里骑过马,他不记得当时的过程,却记得自己坐在马背上哭鼻子的照片。
齐芳荣沿着入口一路往上,看见很多家长带着孩子,用小漏网抓蝴蝶,捞小鱼。有的父母任由孩子残忍地剥夺这些不值一提的生命,有的父母耐心地教他们将蝴蝶和小鱼放回草丛和水里。
在他看来,统统都很吵闹。
遍寻一圈也没有看到马,这个年代城里哪还会有养马的人呢?齐芳荣想想觉得,要真是有马才更奇怪吧。就算有也是开放给儿童的娱乐项目,自己去坐就更奇怪了。
一想到自己已经是个三十出头的大人,快要活到连妈妈都没活到的年纪,真是不可思议。他甚至还有一个超爱的恋人,他的感情一定是比妈妈更幸福的,什么都有的自己,也太幸运了吧。
齐芳荣漫无目的地走路,脑子里荒腔走板地跑着很少想过的问题。
——也许这就是盘石让他出来散步的意义吧。
齐芳荣顺路去普洛寺给妈妈上了香,从寺院出来,顺着后山一路下行时,他误打误撞地走到了盘石曾经住过的院子。
在他的敦促下,盘石将"擅自"借出的小院从宋巧立那里收了回来,后来小院是什么样,齐芳荣并未过问。但走到此处他才发现,院里依旧打理地一尘不染,角落的菜园里还有南瓜和番茄等作物。一棵老桩葡萄长出繁茂的枝叶,沿着木架爬上院墙,枝叶间已经能看到一串串青涩的葡萄籽。
齐芳荣好奇地推开竹门,风吹得驼铃发出轻盈的声响,一个穆朗族妇人这时从房子里出来。
齐芳荣这才反应过来,住在这里的人是万卓。
"你好。"万卓朝他点点头,她的双手交握放在系着围裙的腹部上。
齐芳荣自觉有些唐突,道:"抱歉,突然进来……"
"穆哈迦瓦来了吗?"万卓问他。
她说的是盘石名字的穆朗语发音。
"没有,他出差了。只有我一个人。"
"噢,"万卓表情淡然,又道:"进来坐坐吧。"
几年前,齐芳荣和万卓时常在浑铁电力的办公楼里碰上。那时万卓经常出入盘石的办公室,给他做饭,齐芳荣过来的时候也能享受到。
后来万卓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盘石不再让她做这些活。齐芳荣听说她借住在普洛寺。后来万卓生了病,还是齐芳荣给她安排的二院专科主任,他知道万卓对盘石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刚认识那会儿盘石就提起过,跟着他出来工作的一个穆朗年轻人,在工地上意外去世,而万卓是那孩子的母亲*。
屋内,桌案上点着一束粗香,这味道和普洛寺大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万卓给他冲了一杯热茶,是穆朗人爱喝的那种,有股浓浓的谷物香气。
"你最近身体还好吗?"齐芳荣寒暄道。
"没有大碍,我上个月复诊,一切都好。还要谢谢你,你帮我找的医生很好。"
"不客气。你是盘石的亲人,对我来说也是。"
万卓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要看进他的灵魂里去。
"亲人……你知道他的亲人在寂川吗?"
"我知道啊。"
"这一年寂川发生了很多事。"
"嗯……你是说妙察灵智去世的事吧?"
万卓沉静片刻,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风霜。那是曾经在高原上生活留下的印记。
"她的去世意味着很多很多的事。穆哈迦瓦本应参与的,他应该是这些事的亲历者,他属于那里。"
万卓的表情看似平和,说出的话却让齐芳荣心中发寒:"他是为了你留在这里吗?他的亲人应该很生气。尤其他的母亲,寂川的崇临,人们希望她能继承妙察灵智的意志,但作为一个母亲,她现在是失职的。"
"……我不明白你说的。"
"生育优秀的孩子,是穆朗女性必须要做的。穆哈迦瓦很优秀,他超越了绝大多数寂川的男孩。但优秀的前提是,他应该留在寂川,他应该进入圣德林寺。如果人们看不到他为寂川的付出,崇临也许会输掉这次宝贵的机会。"
"……"
"穆哈迦瓦没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我们很少谈论这些……但,盘石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是自由的。"
万卓冷淡地笑了笑,她拿起放在书架上的一个相框,递到齐芳荣面前。
"这是我的儿子,吉泽。"
齐芳荣礼貌地接过,其实这个照片他从前就见过,它一直摆在那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穆朗人,剃了很短的头发,皮肤有些苍白,身材是瘦弱的,并不像寻常的穆朗男人那般壮硕。
齐芳荣看着照片上的吉泽,他的面容与万卓神似,眼神很柔和,笑容带着一点讨好。这让齐芳荣想起在琉苍遇到的留着长发扎着辫子的男性。
"穆哈迦瓦虽然优秀,但他和其他穆朗男人一样,喜欢像你这样的男孩子。吉泽,从前也是这样的男孩子。"
齐芳荣猛地抬起头看着万卓,只见她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因为穆哈迦瓦,吉泽不用在琉苍过那样耻辱的日子。但也因为穆哈迦瓦,吉泽不再活着。"
"为什么……耻辱?"
万卓的手轻轻抚摸相框,隔着透明的树脂薄片,触摸早已离他远去的孩子。
"我没能养育出一个健康的孩子,像我这样的穆朗人,可没有太多体面的选择。"
万卓的体型偏于矮小,与齐芳荣在琉苍见过的女性截然不同。
万卓继续说:"可没有孩子的话,别人会看不起我的。吉泽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忘记了……只有老得快死掉的男人才愿意借种给我,也不知吉泽是他们当中谁的孩子……但无论怎么想,劣质的种子只会长出劣质的苗啊,我不该让吉泽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真自私啊。"
齐芳荣呆坐着,嘴唇像被封了胶,无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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