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22)

  他身体健康、有事业、有家庭,他很好,他过得太好了。但面对潦倒至此的齐迹,齐芳荣仍然心如刀绞。

  他们至少应该庆幸,齐迹暗藏在过往的地雷没有波及齐安梁。虽然司法机关也试图寻找蛛丝马迹,但当年选择明哲保身,与齐迹的生意保持安全距离的齐安梁,没有露出任何值得大做文章的把柄。

  事发之后,齐安梁逐步安排自己退出一线,他自信自己站队的方向足以保证齐家接下来十年都高枕无忧。而他慢慢脱离权力中心后,被他提拔重用过的后辈,也将继续好好守护他的政治遗产和名望。

  至于家中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齐安梁早已力不从心。都是他的儿子,都让他骄傲过,手心手背的肉那一块更亲,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今年的齐芳荣比往年更加冒进。

  齐迹名下的资产被执行后,缺的部分只能由他和齐安梁来补足。他的账户几经波折,又回到了一个让自己觉得无法心安的数字。齐芳荣看自己就像一头拉磨的驴,一圈又一圈地埋头苦干,以为拉完这一勺豆子就能结束,谁知道有人一勺又一勺的往里面添新豆子,他根本看不到头。

  每当看到自己手腕内侧的刺青,齐芳荣都会升起隐隐的绝望。答应盘石的五年约定,他没脸开口,盘石也没有提过。盘石只是一如既往地帮他搞定那些磨人的工程,在他的原则范围内,不遗余力地为齐芳荣付出一切。

  又快到这一年的中秋节,齐芳荣还有另一件压在心里悬而未决的事。

  这天他刚下了个早班,坐进车里后,接到了甘霖的电话。

  "齐……你忙完了就来一趟医院吧,我妈可能不行了。"

  "好。"

  这一年,因为齐家也混乱不堪,齐芳荣去照看甘霖妈的时间少了很多。加上甘霖妈前期没有很好的抑制住癌细胞的扩散,病情拖了三年多,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

  如果真的迎来甘霖妈解脱的这一天,他们也不会再有力气去伤心悲痛、而是同样的解脱。

  医院里,甘霖和甘云雄都在病床前。

  齐芳荣走进来,看到病床一端的就诊卡:秦仲霖,女,55岁。至今,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仍然是那么陌生。

  他不知道秦仲霖女士的一生经历过什么精彩的、幸福的、灿烂的时刻,他只看过她彻头彻尾的悲伤与绝望。

  她是他名义上的岳母,但世俗的牵绊并没有让他们之间生出一丁点亲人间的热络。

  "霖儿,妈要走了……妈活够了。"

  秦仲霖无意识地重复着每天都在说的几句话。她现在像具人干,稀疏的头发、凹陷的脸颊和瘦骨如柴的躯干。

  她退休后享受着优渥的医疗保障,和寻常人难以想象的丰厚养老金,可这些对她的生命无济于事。

  出于不可揣测的原因,甘云雄选择决不放弃、继续治疗。齐芳荣早已看透这个自私又唯利是图的男人,但他没有闲心去指责别人的家庭。

  "仲霖,你女婿来了。"甘云雄虚情假意地说,"女儿和女婿都盼着你快点好起来,还等着你抱孙子呢。"

  他口中的女儿和女婿此时面无表情地各坐病床一边,时间早已冲走了他们对话的力气。

  医生早已告诉他们病人的病程已经走到了最终段,余下的治疗已经没有医学上的意义。

  甘云雄拖到不能再拖,才终于咬着牙同意放弃,甘霖的眼中则彻底失去了光。

  一周后,秦仲霖化为了一罐灰土。

  甘霖决定出国去散散心,此时她和齐芳荣都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母亲的逝世意味着他们不用再背负别人的期待,等两个家庭慢慢消化完这件事,他们再提离婚的事。

  "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齐芳荣把一沓文件拿给她签字时,听到甘霖这句话。

  荣筑世纪和齐芳荣名下的贷款即将到期,因为是公司实际控制人,银行需要他和配偶一起签订担保协议才能完成转贷。

  "你别这么想。医生都说你妈妈是常年思虑太重,加上你爸对她也不好,情绪郁结就会引起身体上的毛病,跟你有什么关系。"齐芳荣很不委婉地安慰说,"你自己看开点,癌症多少有遗传风险,得早点预防。"

  甘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翻看手里的文件。

  她问:"怎么贷款金额又增加了?"

  齐芳荣道:"经济不好啊,钱都在银行里,国家鼓励他们贷款呗。也算是帮李行长做任务,我私人也办了一笔。"

  甘霖道:"公司状况挺好的吧?"

  两人很少聊到工作的事,齐芳荣随口应道:"还行吧。"

  甘霖简单看过后,在折页画圈的地方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手印。

  齐芳荣又说:"银行先把流程走了,预计下个月放款。公司那笔是直接续约,我个人那笔需要以货款的名义直接放款到合同方账户,还是用你的公司走账好吧?你把公章留家里,后面要补一个假合同给银行。"

  甘霖心不在焉地说:"好。"

  甘霖有一个资产管理公司,为避免稽查,挂名在她亲戚名下。平时主要给她的业务开票,同时做一些税务筹划。齐芳荣这次做的企业主个人经营贷款,银行因为内部的审计要求,不能将贷款直接发放到借款人账户,而是要委托付款给借款人的供货商。实际操作中,借款人会找个亲朋好友帮忙过账,资金最终还是会回到借款人手里,对此银行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齐芳荣是银行上赶着巴结的优质大客户,这次有他的老朋友李行长出面,直接给他办了一笔1100万的信用贷款——以荣筑世纪做连带担保,这笔巨款要转给私人过账是非常麻烦的,毕竟现在诈骗盛行,个人的每笔每日支付限额卡得非常紧。齐芳荣之前就借用过甘霖的公司来走账,公对公的大额支付很常见,账上一进一出就能抹平。

  齐芳荣看她状态不好,但该说的话还是得交代完,"这个你放心啊,我会让律师把离婚协议理好,我们各自的贷款都由各自承担,当然主要是我的……但现在这情况,也不用急着办吧,你觉得呢?我家里那边也得缓一缓,不能让坏事接二连三地倒给爸妈。"

  "我无所谓,也不会有更坏的事了。"

  "……节哀。"

  甘霖突然抬头看着他,用一种审视的眼神。

  齐芳荣问:"怎么了?"

  甘霖:"你跟盘石没发生什么吧?"

  齐芳荣奇怪道:"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甘霖:"我爸说你现在看不上跟他合作,重心都在跟穆朗人的生意上。但那个人我想应该不是盘石。"

  齐芳荣听了这话觉得很匪夷所思,道:"你爸这么看我?怎么能这么说我……你爸给的路子都太野了,要按他说的搞,我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你还是劝劝他吧,适可而止,别得罪人。"

  甘霖:"他有自己的主意,我管不着。他倒是说你靠着他赚了几笔,然后就翻脸不认人,你还是跟他好好谈谈吧,别等咱们离了婚还弄个老死不相往来。"

  齐芳荣:"得,风险都是我担,我还给他分了不少,还怪上我来了。他还跟你说什么?我看他巴不得咱们早点离。"

  甘霖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他好像知道你是gay……我当然否认了,但他从哪里知道的呢?而且我听他的意思是,他认为你和那个穆朗人关系不简单,我才以为你跟盘石怎么了。"

  齐芳荣心中一凛,明白过来甘云雄指的应该是冈羯。

  "对啊,他怎么会知道呢?"

  两人没讨论出个结果,但齐芳荣察觉到甘霖说的话有隐瞒。如果甘云雄知道他是gay,并且不知道他和甘霖假结婚的真相,作为一个父亲必定是会大发雷霆的。甘霖说得轻描淡写,大概是省略了这部分,以免激化矛盾。

  还未能细想当中的蹊跷,齐芳荣接到齐安梁的电话,一位要来考察雍城经开区的要员要提前到达,荣筑世纪被父亲安排了一个模范企业的位置,期待他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企业上了一定规模后,齐芳荣越来越觉得企业就不是自己的了。他成了一方的责任,既是对几百号员工的,也是对当地社会的,尤其是对地方政府的。推不掉的谈话、主题会、分享会、考察走访、各种申报,被摊派一个又一个任务,并许诺这个人情以后一定会还他,他能拒绝吗?他不能。

  这天,齐芳荣将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要员送回酒店后,自己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里。

  忙了大半天,脑子这才切换到个人状态,他猛地想起来,盘石不在家。

  那一瞬间,齐芳荣觉得好累。

  这是他年轻时曾经向往过的生活,每天都和不同的达官显贵应酬,开口闭口都是几千万上亿的投资。到了这个地位,他也不用屈膝逢迎,而是平等地与人谋划,在刀光剑影的唇舌交锋中,以野心和智慧换取自己想要的筹码。

  他向往过的,是一个成功人士的典范。现在他几乎做到了,人们将他捧得高高的,鲜少有人不对他欣赏妒羡,但站在此地的齐芳荣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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