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临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像一束照亮黑暗的火把:“穆哈迦瓦,你迷失了。”
“可能是吧,妈妈。你伸张你的光明,我选择我的平庸。”
崇临摇了摇头,带着不解和失望,“不,你选择的是逃避。”
又过得两日,第二十三世妙察灵智在圣德林寺北面的塔林石窟中坐化归天。
与她之前二十二任妙察灵智一样,她亦步亦趋地独自前往这个被称为“圣人坟场”的只有风沙与黄土的地方。千年来,除了这二十三位女人自己,没人见到过妙察灵智的尸身。
穆朗人默认她们在塔林石窟中亲见神迹,肉身寂灭于穆朗的圣山中,而灵魂将永远停留在石窟上空。
寂川将在十三个月的等待中,迎来他们的下一位领导人。
听到大乌齐们宣读出崇临的名字后,盘石离开了圣德林寺。
并未出乎他所料,他的母亲进入了下一任妙察灵智的继任者名单。他的家族一如既往充满荣光,在权力与攀附蜂拥而至之前,他关上了自己面前这扇窗。
盘石在又一个深夜回到了雍城,他的家。
在闷热的夏夜,齐芳荣竟然穿了一件休闲款的长袖白衬衣,在小区门口等着他。要不是齐总晚上饭局喝了酒,肯定会屁颠屁颠跑去接他的。
“我看到新闻了!”一下车齐芳荣就上来牵他的手,“老太太真走了?!”
“都上新闻了,你说呢。”盘石哭笑不得。
“那你难过吗?她也算你亲戚。”
盘石如实相告,“难过,她是一个伟大的老太太。”
两人在潮湿的夜风里都冒着细汗,但还是宁愿贴着。
齐芳荣问:“为什么?”
盘石科普道:“南部大区能发展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她允许了朗山舅舅的理念嘛。”
齐芳荣问:“这样是好的?”
盘石道:“也许吧,大部分人是认可的。你不热吗?”
齐芳荣俏皮地笑了笑,“热啊,但要给你个惊喜,你忘了?”
他白色衬衫里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背心,下身是同色的纯棉短裤,露着笔直又白亮的小腿,整个人很清爽。
在电梯间里,盘石忍不住吻了吻他的额头。齐芳荣刚冲过凉,虽然皮肤上有一层细汗,但散发着香香的沐浴露气味。
这一吻让本就蠢蠢欲动的夜色更加欲望喷张,电梯门还没开,齐芳荣就开始亲他。盘石被整个抵在电梯的扶手上,笑着任他侵袭。等电梯再次打开,齐芳荣牵着他的手,火急火燎的打开自家房门。
伴着门锁关上的咔哒脆响,齐芳荣已经跳起来缠到了他身上。齐芳荣很喜欢这样,他只需按着对方肩膀轻轻一跃,盘石就像一座山似的稳稳接住他。
仿佛他是山间最灵巧的那只雪豹。
两人进得卧室,齐芳荣一手搂着盘石的脖子,一手按开了灯。
“今天可以吗?如果你要守孝的话就算了……”
盘石笑他,“上次我说斋节要守戒律,你也没让我守,今天怎么体贴起来了。”
齐芳荣不好意思地说:“生死最大嘛……”
盘石的神情有些难掩的疲惫,温柔道:“就抱一抱……我还是有些想念她。”
齐芳荣听话地说:“好。”
等盘石冲完凉出来,齐芳荣只穿着背心,半盖着空调被。
他神神秘秘地朝盘石勾了勾手指,“来,宝贝。”
盘石躺到他身边,被抓住手臂。
齐芳荣抚摸他手臂内侧的刺青,长长的一串穆朗字。
他认真地、一笔一划地用手指勾勒这段刺青,生疏地念出盘石教他的发音。
“是这样读吧?”
“对。”
床头的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冷气充足的室内有着让恋人缱绻的温度。
齐芳荣亮出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他的手臂更加修长细韧,皮肤带着白皙的色泽。
在同样的地方,一串凸起的、边缘泛着红的刺青怵目惊心地出现在他的皮肤上。
一字一句,照着盘石的,完全一样。
盘石睁大双眼,指尖微微颤抖着抚摸上去,“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齐芳荣道:“知道啊,这不是你们老太太给的神谕吗,说遇到刺青含义吻合的人,就可以结成夫妻,婚姻和睦……你当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其实是结为可盼的意思吧?”
盘石道:“嗯……”
齐芳荣道:“我就是你的可盼。”
盘石温和地笑着,“我是说,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齐芳荣挠了挠有点发痒的刺青,他刚弄上去两天,皮肤还有些过敏反应。
“不知道,看不明白。对啊,你都没告诉过我。”
盘石的手指勾开他的手,不让他瞎挠,“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也敢纹上去。”
“靠,你都纹了三十年了,总不可能是‘盘石是大笨蛋’啊。”
盘石笑着把他塞进空调被,关了灯。
“睡觉。”
“到底是什么意思?”
“睡醒了再告诉你。”
“嘁……我也不在乎是什么意思,反正是我们的夫妻款。”
“好。”
黑暗中盘石还是忍不住笑,又把人搂进怀里亲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睡去。
梦里他见到了妙察灵智,那一年他才七岁。
那时还处在壮年的妙察灵智,像看着大人一样看着他。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妙察灵智问七岁的盘石。
“这是《说难经》里的句子。‘圣人无畏,所爱不惧’,我知道的。”七岁的盘石自信地说。
“嗯,我为什么要让你记住这句呢?”
“……那得你告诉我呀。”
“那你记住了。不要畏惧,相信你是对的。”
七岁的盘石埋头想了想,又问:“无论什么时候吗?”
妙察灵智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是的,无论什么时候,相信你自己是对的。”
睡梦中的盘石无意识的眨了眨眼,一直以来他都记得这句话。纵使心中总有迷茫,但三十几年来将他塑造为人的智识,是他坚守本心的基石。
世间的对错总是人赋予的,盘石尊重这一切、同时也质疑这一切。但质疑不等于否定,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想对其他外物施加任何干预。
命运让他爱上了齐芳荣,这个从不以任何规训和条例来定义他的人。他爱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爱他以自己的支持为动力,在波涛汹涌的道路上勇敢前进。
直到这一刻,他任然相信自己是对的,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爱上了对的人。
哪怕去路将千难万险,他们都将以爱为武器,披荆斩棘。
那即是圣人无畏,所爱不惧。
第二卷 完
第116章 第十年
又一年后。
齐芳荣今年三十二岁,他的前半生过于顺风顺水,迈入而立之年后,才知道日子竟可以如此难熬。
昨天,雍城中级人民法院宣读了对齐寰建司实际控制人齐迹的判决。这在震惊全国的雍城创投集团贪污行贿一案中,只是小巫见大巫的关联案件。这场名为“雪崩”的司法行动以雷霆之速在短短十一个月内就落下帷幕,诸多曾经在雍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变成市井小民随口唾骂的过街老鼠,还有不计其数的小喽啰也无一幸免。
在这之中,名声最大、判罚也最重的柯正祥反而逃脱了司法的制裁,全因他以穆朗女婿的身份获得了豁免,成为首个“引渡”回寂川、按当地条例进行重审的特例。
所谓重审,人们在纷纷扰扰的舆论中获得了答案——寂川会给与他足够的体面。
柯正祥被收缴了天文数字的案款和罚款,以此换得他在穆朗的自由。而他的余生不能再踏足穆朗之外的国土,否则雍城法院的判决仍然对他有效。
这一切尘埃落定,被牵连的家庭无数。
齐迹因为严重的肾衰竭被允许保外就医,虽然人在家中,但他得戴上电子脚铐,每周三天定时定点透析,除此之外,家既是他的牢笼。
这个结果,齐家很早就料到了,他们甚至怀疑齐迹的刑期结束和生命结束哪一个会更快到来。
在“雪崩”的预兆中,齐芳荣和齐迹爆发了几次严重的争吵。这场兄弟间的反目成仇也波及到了齐芳荣和盘石的关系。冈羯曾递出的筹码已经过了时效,齐芳荣寄希望于盘石能利用自己在寂川的关系帮他们走出困境。
但最终的结果是令所有人失望的。
齐芳荣不得不接受盘石那不容退让的“原则”,他确实也没有义务拯救自己那位身心都病入膏肓的兄长。而更令他的心寒的是,齐迹和唐枫成为统一战线的“受害者”,控诉他与穆朗人的别有用心,将齐迹那些未成的大业拉入了泥沼。
哪怕齐安梁想要主持公道,但家里分崩离析的境况非简单可以修补。齐芳荣头一次体会到来自家人的恨意,唐枫指着他哭喊:为什么不是占尽一切好处的齐芳荣去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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