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20)

  冈羯之外的几个穆朗人都过来和盘石打招呼,这些人是冈羯的同僚,齐芳荣见过其中一两个。能在雍城权力中心活动的,都是寂川大家族出来的人,在他们之中,盘石显得与众不同。但大家对他的态度却出奇地恭维。

  “走吧,去里头坐会儿,”冈羯看看腕表,“今晚航线紧张,再等一个钟左右能飞。”

  盘石的行李被工作人员拿走,他回头跟齐芳荣作别,叫他先回去。

  齐芳荣重新回到车上时,看到两个身穿制服、带着帽子的人从贵宾楼出来,两人拖着登机箱,肩上都别着四道杠。水泥地上有整齐的皮鞋声和滚轮拖过的声音。

  他发动车子,在傍晚的夜色里驶出,余光瞥到的人令他下意识踩了刹车。那两个机长坐上了摆渡车,齐芳荣没再能看清,但他方才明明觉得看见了故人:吴周。

  第115章 圣人无畏 所爱不惧

  这一行穆朗人如期登上专机。众人自发地把两个主人位留给了冈羯和盘石。

  “这一天比想象的来的更快。”冈羯系好安全带,自顾自地道。

  飞机在滑行,盘石看着舷窗外,无数次在这座机场起飞,以往都抱着也许就不再回来的念头,但这一次却不同。

  “你该不会一路上都不打算理我?”冈羯凑过去问他。

  盘石头也不回地道:“你要聊闲天的话不如换个座位?”

  冈羯低头笑笑,说:“那聊点正经的吧。”

  盘石还看着窗外,神情倒是非常自如。

  冈羯小声说:“你不能因为我喝醉酒做错的事,就记恨我一辈子吧?”

  盘石“啧”了一声,叫他收声。

  冈羯还委屈上了,说:“盘石,咱们从前可是好兄弟。别因为个外人跟我反目成仇啊。”

  盘石道:“咱们没那么好过,你别是记错人了。”

  冈羯笑道:“我看你就是记恨我差点把你家小齐总办了。问题当时兄弟们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你的人啊。”

  盘石给了他个眼神警告。

  冈羯又说:“后来我真没参与这种事了,那次是特例。我知道我玩脱了,现在寂川的人都不知道我怎么就惹着你了。但人人都默认是我的错。”

  盘石不耐道:“老黄历就别扯了。你做你该做的,我没有意见。齐芳荣那儿你也别玩花招,他比你聪明。”

  冈羯喝了口冰镇威士忌,笑道:“我要玩花招,早被他蹬了。我可是实心实意的,有钱一起赚么。现在这样挺好的,就是还差点儿。这次回寂川,你让大家看看,你跟我站一边,行不行?”

  盘石想了想,道:“你没必要往我这儿使劲,崇临早就对我没有期待,不会听我的意见。”

  冈羯笑得很暧昧,边嘬着小酒,边说:“你别敷衍我好吧,你都没能耐谁有呢?这些年我做的事你也看着,我是有私心,但也尽心为公,你说是不?”

  盘石的母亲寂川崇临是在圣德林寺奉职的大灵智,因从小聪慧,又有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身份,她在圣德林寺修行并继承了正统穆朗教旨,在寂川颇有威望。虽然现任的几位格朗灵智才是名义上的下任妙察灵智候选人,但大家都认为崇临完全有可能被破格推举。

  冈羯的母亲和外婆都没有被选进圣德林寺奉职,但她们在寂川的权力中心各有官职,是这一个世代里,巩固寂川核心地位的关键人物。

  长久以来,寂川的人都极其尊重那些能将经典教义融会贯通的上师、智者,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仅写在他们的法典上,也在每一代人心中稳稳扎根。而想要获得更多的话语权,冈羯需要来自圣德林寺位高权重者的背书。

  崇临和她的儿子盘石是冈羯之流争相争取的对象。

  盘石曾经也对这样的荣誉感到骄傲,后来慢慢地发现自己只是沾了家族的荣耀。人们总是高看他、瞻仰他,实际上他认为自己不过是哨声吹响前就抢跑的特权者。

  作为一个不想介入权力旋涡的局外人,偏偏手上又有那么多让人觊觎的权力。

  他这些年的离经叛道,不过是为了彻底摆脱这不配位的身份。

  *

  飞机顺利降落在永宿,盘石和其余人先下了车。

  冈羯跟往常一样,单独给空乘和两个机长封了平安红包。

  “冈羯先生,您太客气啦!”资历颇深的空乘姐姐将红包揣到裙口袋里,露出完美的笑容,“这次也要看看驾驶舱吗?”

  “嗯,看看。今天这个落地不错,永宿不好飞啊。”

  “呵呵,一听您就是懂行的。原来我还在飞干线的时候,大家一听到飞永宿都不敢来。都是老资格的机长才会安排飞这儿。”

  空乘知道冈羯是个飞机迷,手里还有小型航空器的执照。每次飞专机,他都喜欢跟机长聊两句。

  “今天谁主飞啊?”冈羯和空乘进了驾驶舱,两个机长刚做完检查单,回过头看他们。

  “小吴主飞,我带他。”坐在副驾位的较年长的那位站起身,打趣道,“冈羯先生,你不试试考这款执照?”

  冈羯和“小吴”打过照面,然后与另一位机长寒暄起来。这位他熟,是航司的教员。四个人其乐融融地聊了一会儿,冈羯才下了飞机。

  先下来的盘石感觉有视线跟着他,可回头看了看空旷的机坪,又没发现异样。

  一行人转乘小车,及至深夜才抵达了寂川。

  翌日一早,盘石和所有收到诏令的族人,换上穆朗传统袍服,在圣神而静谧的氛围中,进入圣德林寺。

  从昨天起,寂川主城实施了静闭。寺院里时常发出的铃声和诵经声,也通通消泯。

  大家都在心里为妙察灵智祈祷。

  圣德林寺的占地面积近似一座小镇,有常年修行的上师在这里坐镇,它是穆朗族朝圣的地方。它集合了人们对穆朗教的所有想象,神秘而典雅的宗教氛围是这里最寻常的模样。

  大殿内仪式繁复庄严,虔诚的穆朗人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占满了圣德林寺的整个主干道。

  大家本以为只是回来做一次集体功德,就像曾经两次被召见那样,然而这次却听到大乌齐们开始回顾这一世妙察灵智漫长而圆满的一生。

  她的大限将至,众人心中顿生悲怆。

  穆朗人的一生中至少会遇到一次妙察灵智的交接仪式。她通常有着令人钦羡的长寿,与大家一同走过的时间里,她像一颗为众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给予族人足够的安心。而她离开的这个日子,和新一任妙察灵智继位的这一年,对穆朗人来说便是这一世被永远铭记的转折点。

  ……

  在寂川的第四天晚上,盘石见到了久违的母亲,崇临。

  圣德林寺的北院仅有赞托亚以上的阿赞可以进入,那红色岩砖铺就的地面,像大地渗出了脓血。在时间的侵蚀中,岩砖表面暗红而润洁,那是穆朗人以手足、额头抚摸过的一分一寸。

  他们赤脚站在被太阳晒了整日的地面上,身上穿着同样的白色束身袍。

  盘石记忆中的崇临一直是面前这个模样。她有一双宛若深海的眼睛,嘴角放松时也自然垂下,永远不苟言笑。但她的严肃端庄又从不拒人千里,反而让人相信她会设身处地将世间所有苦痛哀愁都一一理解和体会。

  圣德林寺的穆朗人都很尊重她,盘石也是。

  崇临用她带着哀思的神情打量着独子。

  “穆哈迦瓦,昨天的告别你没有来。”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磁性。

  “我人在这里,离她近一点远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样她会伤心的。”

  盘石不置可否,道:“她未必还记得我。那么多孩子,她记得每一个吗?”

  “当然,”崇临拉起他的一只手,手腕内侧有一串穆朗文刺青,“她记得自己赋予你的这句话。她问起你了。”

  盘石问:“那她希望我做什么?”

  “她问你是否找到那个正确的人。”

  “!?”

  “穆哈迦瓦,你该回家了。”

  盘石心中突然狂风暴雨骤起,他说:“正确的人不在这里。”

  崇临皱着眉,道:“圣德林寺养育了你,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回来。这里会有那个人,你们的神谕只属于彼此。”

  “不,我尊崇我的心,而不是所谓的神谕。”

  崇临面露苦涩,道:“寂川快要迷失了自己,你不能成为他们的其中一员。你既懂这里,你也见识过外面的世界,那些和你一样的男孩儿都回来了。你的大乌齐总是问起你,你是他们中间最优秀的一个。穆哈迦瓦,不要辜负大家对你的期待。”

  盘石回道:“我做了很多,他们都看不到。我想做的事不在圣德林寺,这里不缺像我这样的人。如果你想要一个更听话的儿子,对不起,我不是你想要的。”

  崇临难以置信道:“你认为我有私心?”

  盘石道:“不,妈妈。我只是不再信奉你所信奉的……我还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但我知道答案不在这里。历史的尘埃太渺小,何必自以为是地阻碍车轮的碾过呢?以为自己可以坚守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迹,不过是螳臂当车。你看看现在谁的话语更有分量呢?谁又成为了谁的工具呢?我们和现在的世界真的联结了吗?还是被同化、被吞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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