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崩塌时_放三焦【完结】(119)

  “……那他现在呢?”

  “他最风光的时候能评到省里优秀杰出青年,他的厂是省里的标杆企业。谁知道才一年多,他就把厂子败光了。银行把他的车子房子都法拍了,他还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债主放话要砍他的手。那几年,如果不跑的话,真有可能被人扔在河沟里。”

  “……”

  “你袁叔叔只是雍城那几年起起伏伏的冰山一角,像他这样的,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爸,你的意思是……”

  齐安梁靠在座椅上,神色冷静而残酷。

  “赌瘾是治不好的,就像河塘周围长的杂草,你以为你把它剪掉了,但隔夜又能在地里疯狂生出根。你非得把他赖以生存的整片地都烧了,才会换来一片干干净净的废土。”

  齐芳荣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齐安梁现在对齐迹既不过问也不责骂,也许他也心疼,但他没有办法。

  齐迹也在赌,他赌的是柯正祥这个人。因为曾经他靠着柯正祥爬到过人生的顶端,他一直渴望重回那样的巅峰。

  但山已不是那座山,能抵达的终点也不过死水一滩。

  齐安梁选择等他真正跌醒的那一天。就算儿子摔个遍体鳞伤,只要醒了,他还可以养他。

  齐芳荣问:“难道我们就袖手旁观?”

  齐安梁叹了口气,道:“在这之前我就想过很多办法,但能做的有限。如果检方掌握的证据足够,我又怎么可能把案子按下来。我知道你跟你大哥谈过很多次,他既然听不进去,那他自己承担这个后果。”

  齐芳荣无奈,只是没想到齐安梁这么平静就接受了也许最坏的后果。

  “荣荣,我时常也想,可能你妈妈对你的教导、和你在大学受过的正统教育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基。你有胆量,也很理性,这两年我很少干涉你的决策,因为爸爸知道你看得清自己脚下的路。”

  齐芳荣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他太久没听到来自父亲的夸奖。

  “一个时代造就一批人,先成功的那些人以为自己掌握的就是真理,时代翻篇后,才发现自己早就被埋进了风沙里。你就算给他机会,他也站不起来,因为规则已经变了,旧守陈规只会继续跌入谷底。不破不立,‘破’的这一关,你大哥一直都没看透。”

  齐芳荣抿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荣荣,爸爸今年突然觉得自己老了,精力大不如前。再做一两年我可能也该退了,看到你现在能独当一面,我放心了不少。”

  “爸,累了就别干了,你本来就可以退了,这几年家里情况也很好,钱是挣不完的,你也少冒些风险。现在这个局势……”

  “我知道。”齐安梁露出凄凉的冷笑,“退休几年的老领导都被拎出来立案,这些年也没少见。这个我有数,横竖不过是站队的问题,那些人有多大的错吗?我看不比现在台上的人错得多。”

  齐芳荣点点头,这些话两人不能说得太多。

  齐安梁又道:“但荣荣你还年轻,要闯、也要稳,这个家不指望你还指望谁呢?唐家还有一大家子,大家都盼着我们过活。”

  听到他爸老调重弹,齐芳荣无奈道:“爸,我能顾好你、顾好这个小家,就行了。其他的关我什么事?我不像你和大哥,我没有要当一家之主的想法,也没有这个魄力。”

  说到这儿父子俩的分歧又来了,“浑话!三十而立,你已经成家,接下来就该要小孩,要不是甘霖妈的情况,我早催你们了。当了父亲以后,你才知道什么是责任。男子汉就是要撑起一大家人,不然活这一遭有什么意义?”

  齐芳荣一听这些大话就头疼,“我有我的意义……你也说了,时代变了,不能拿着旧规矩来玩新游戏!老说这些我真不爱听。我不打算要孩子,您别提这个了!这辈子过完我自己的就行了,我把您孝敬好,您安度晚年,往后的事别操心啊。”

  齐安梁怒目圆睁,呵斥道:“又胡说八道!一家人其乐融融、儿孙满堂有什么不好!老祖宗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偏要搞特殊?你不生,人家甘霖愿意?只想着你自己,什么时候改一改你自私的臭毛病!我看你就是西方思想接触多了,一点传统都不顾了!”

  齐芳荣冤枉道:“爸,您刚还说我受过正统教育呢,怎么不按您的想法来就是自私了?甘霖也不想生!我就先告诉你吧,免得以后气着您。我们可能会离婚!”

  这话一出,齐安梁愣了半晌,接着就把茶杯掼到了地上。

  嘭地一声脆响后,齐安梁大骂:“荒唐!糊涂!”

  外面的唐枫听到动静,按捺不住跑过来打开门,不冷不热地问:“哎哟,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

  “滚蛋!你个没良心的!甘家欠你什么了?你好好想想,这事该这么做么?你还算个男人么?”齐安梁忍不住又唾骂几句。

  唐枫挑着眼,神色十分解气。

  齐芳荣也没想这时候来掰扯这事,他完全理解齐安梁被蒙在鼓里的立场,也有点后悔刚刚不该慌不择言。

  “爸,我和甘霖心里有数,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您消消气啊,我先走了。”

  可以想象唐枫又要在齐安梁面前编排他什么,但齐芳荣选择落荒而逃。

  他和齐安梁隔着近40岁的年龄差,有些观念问题没法谈。这也是近来他越发焦躁的原因,齐安梁对他在传宗接代上的期待他没法回应,总不能盼着把爹熬死了事……可他抓破了头还没想到能让老头接受的理由。

  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难题,人生永远不会轻松,齐芳荣站在新的人生节点上,发现自己永远有新的难关要闯。

  *

  下午回到家,齐芳荣却发现盘石正在收拾行李,地上放着登机箱,和他随身的背包。

  “这是要去哪儿?”

  盘石简单放了些换洗衣服和日用品,道:“刚接到消息,要回趟寂川。”

  “啊?有急事吗?”

  盘石面色显得沉重,道:“嗯,妙察灵智的紧急召集……可能那个日子快到了。”

  齐芳荣不解:“什么日子?”

  盘石道:“寂灭的日子。”

  齐芳荣顿时明白事关重大,“那会对你有影响吗……?”

  盘石道:“对每个人都有影响。但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

  齐芳荣心头一软,一把抱住了他。

  “盘哥,我现在理解你说的了,连我爸爸也不想管大哥。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前些日子,两人难得起了一场争执。先是盘石发现齐芳荣和冈羯在金矿上的合作,无端的隐瞒引起了盘石的不悦。而后是齐芳荣问盘石有没有可能通过寂川的关系帮他大哥一把,免遭柯正祥的池鱼之殃。盘石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内情后,认为齐迹根本就不是“池鱼”,遭到波及也不过是自食其果。

  齐芳荣见盘石对自己的大哥毫无怜悯之意,大发一顿脾气。盘石没有过多与他争辩,齐芳荣冷静下来明白这就是盘石的原则。

  相处三年下来,他们对彼此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适应,只是遇到原则性的问题,齐芳荣才会意识到盘石并不是无底线地纵容自己。

  他艰难地消化了几天,后来明白了,如果明知是错、还识图掩盖包庇的话,那根本不是盘石的作风。

  盘石选择顺应事情该有的发展,而齐安梁抱着让齐迹先破后立的期待。

  盘石拍了拍他后背,道:“这次回去我再了解了解情况。寂川的目的是蒙降,你哥主要的问题在齐寰建司上,这几年他也是被柯正祥利用,自己没捞到好。我再想想办法。”

  “谢谢你,盘哥……”齐芳荣贴上他的脖子,依依不舍地流连,“你要去几天呢?”

  “五天?七天?到了再联系。”

  “好,回来后我给你个惊喜。”

  盘石笑着捏了捏齐芳荣的脸,“噢?有什么好事?”

  齐芳荣想了想说,“嘿嘿,天大的好事。”

  两人相视而笑,随即又都觉得有点肉麻。齐芳荣念了好几样东西,让盘石确认有没有带上。两人去家附近简单吃了晚餐后,齐芳荣开车送盘石去了机场。

  当晚九点有一趟直飞永宿的航班,下飞机后离寂川只有两个小时车程。

  意外的是,两人快到机场时,盘石接到一个电话。而后他让齐芳荣往贵宾楼的方向开,在那儿他们见到了冈羯。

  冈羯穿着休闲西服,双手插在裤袋里,旁边还站着好几个衣冠楚楚的穆朗人,在门口等他们。

  他松松垮垮地叹了口气,朝盘石道:“你说你,还亲自买机票,这么大的事,我们不得一起回?”

  盘石不理他,跟齐芳荣说:“让助理把票退了吧,我跟他们一起飞。”

  齐芳荣咂舌,“靠,你们还有专机?”

  冈羯走过来,小声说:“齐总,抱歉啊,特别情况。答应你的事得再等个一两周,今晚开始寂川所有的业务流程都终止,没人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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