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两人又约在冈羯的酒店谈事。
“你的岳父,越发猖狂了。”冈羯躺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懒洋洋地说。
“你说什么?”齐芳荣正在拿浴巾擦头发,没听清。他刚在水里游了几十个来回,大夏天的,下水是他唯一想做的运动。
“我说甘云雄这人啊,完全是个不留后路的做法。不过我看你跟他合作也有限,你心里有数吧?”
齐芳荣已经换好了干爽的短裤,坐到另一张躺椅上,背上搭着一条大毛巾,发梢偶尔落一滴水下来,沿着身体四处滚落。
冈羯墨镜背后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
齐芳荣自顾吃着果切,喝着冰咖啡,道:“废话,我又不缺他那口。”
冈羯呵呵笑两声,“现在是他上赶着要跟你混口吃的。”
齐芳荣慢慢顺着气,运动过后的心率平复下来,对着冈羯他说话总会留三分,道:“也没至于,他在官场也混了这么多年,哪那么简单。”
甘云雄原来是做技术出身,脑子比办公室那些人少很多弯弯绕绕,一路有贵人提拔,现在身居高位了,有点横冲直撞。在齐芳荣看来,他的敛财方式是有点肆无忌惮。不过齐芳荣自己很有风险意识,没有跟着便宜岳父瞎搞,横竖以后跟甘云雄都是两家人,任他翻车落马,也不关自己事。
他倒是觉得冈羯在雍城的眼线人脉也太多了,各个位置的一二把手是什么情况,他随口一说都直中红心。
“行吧,我只是提醒你注意,说多了好像我挑拨你们家庭关系。”冈羯笑呵呵地端起特调,喝下一大口,满意地咂咂嘴。
“得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叫我注意这注意那,都想当我人生导师呢?”
“谁叫你看着那么嫩呢?你三十一了吧?细皮嫩肉的,还跟刚毕业似的。”
“滚你的!那是你们山里人糙,你十年前就像四十几,现在还像四十几。”
“是是是,你还地图炮起来了。你敢说咱们盘石也是吗?”
“谁他妈‘咱们盘石’,你少贴他。”
大概冈羯就喜欢看齐芳荣炸毛的样子,齐芳荣也乐得贬损他,两人混成了一对嘴炮兄弟,仿佛已经尽释前嫌。
“你打算赚多少钱就撤呢?”冈羯问他。
“你呢?一直这样?”齐芳荣反问他。
“我又不像你有真爱要追求。”冈羯似乎是自嘲,“放着那么好的机遇难道拱手送给别人?”
“也是,你有你的使命。等你儿子长大了,还要继承衣钵呢。”
“是啊,总不能人人都那么任性吧。”
齐芳荣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也懒得拆穿。活得自我未必就是任性,该担的责任还是担,只是不想选择随波逐流,也不想贪恋或有或无的东西。
他答应过盘石的事,他一直都记得。
冈羯的手机这时候响了,他简短地接了个电话,大部分是那头在说。
挂了电话后,冈羯恢复严肃的神色,说:“这回是真提醒你,上次跟你说的雍城创投的事,你再想想办法,让你大哥配合我们,能不能行?他要是松口,我们事半功倍,他也能保全自身。他要还是不肯配合,柯正祥必定拖他下水。”
说起这个,齐芳荣就头疼,他叹了口气,“要是能说通早说通了。”
齐芳荣喝完最后一口冰咖啡,站起身,穿上衬衣,“我再想想办法吧。先走了。”
“嗯?不一起吃晚饭?”冈羯蹭起身来,墨镜半挂在鼻梁上。
“不吃,我忙着呢。”齐芳荣向后摆摆手,然后又想起一句,转身道:“分账,这周内给我啊。我好给齐书记一个交代。”
冈羯比了个“OK”的姿势,笑吟吟地目送他离开。
*
两天后,齐芳荣想到了一个突破口——司机鲁二。
鲁二虽然跟着齐家很多年了,但在齐芳荣眼里对鲁二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不堪大任。
早年跟着齐迹创业的人,要么成为分管技术、生产的一把手,要么独立出去自己干事业。唯有一个鲁二,二十年前是开车的、二十年后还是开车的。
“不堪大任”是齐芳荣不带偏见的客观形容,鲁二也有其优点,那便是任劳任怨、不挑不拣。一千万的劳斯莱斯他开得、十几万的电车他也开得,只要车里坐着齐迹,他开起来总是心甘情愿的。
这个人知道齐迹的颇多秘密,也帮齐迹经手了许多不敢假于外人之手的事,但因其存在感实在太低,齐芳荣差点就忘了他。
这天,他把鲁二叫到办公室,对方进来时满脸如临大敌,在椅子上如坐针毡,甚至不敢正眼看他。
这些年里,齐芳荣和鲁二也确实没说上几句话,顶多不过“走吧”“就这儿”“谢谢”“辛苦了”,除此之外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齐芳荣很难想象他和齐迹能聊什么,至少他从没见过两人聊闲天。
齐芳荣态度亲切又不失风度地向鲁二询问了最近的生活情况,毕竟对方看着他长大,也算半个长辈。现在鲁二的工资和社保都是荣筑世纪在承担,齐芳荣也不介意一直养他直到退休,鲁二对一个月拿几千块钱也没有意见。
说完有的没的,齐芳荣抛出正题:“那个,我最近听到风声,柯正祥又被上面盯上了。”
齐芳荣看对方神色变得紧张,又道:“之前那次他运气好,躲过了。这回要是再立案,公诉手里肯定掌握了确凿证据,新账旧账一起算。”
鲁二压着脖子,机械地点头,没开腔。
“鲁哥,你应该清楚我大哥和柯正祥的生意吧?”
齐芳荣问完后耐心等对方回答。
鲁二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好,我想也是,你替他办事,很多内情你是清楚的。我大哥一心觉得柯正祥不会拖累他,死心塌地为他卖命,我们兄弟俩为此吵过多少回了。现在我很担心,柯正祥如果真被带进去了,他交代的事肯定会对我大哥不利。”
鲁二咬着下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齐芳荣继续深入:“现在有关系人希望我们能配合,只要大哥听话,他们可以保证把他和柯正祥切割干净。”
这里面的头头道道,冈羯并没有避讳他。归根到底还是寂川利用雍城的公检法来干掉蒙降安排在雍城的爪牙,而寂川的代表人冈羯抬出来的理由是防止蒙降脱离穆朗搞独立,这正是南边很在乎的领土问题。
按冈羯所说的,蒙降把在南边攫取的资金大量转移到了境外,甚至琉苍的金矿在真正办下开采证之前,他也故意默许了蒙降勾结坎佳当地人暗中走私金矿。这成为这次扳倒蒙降的重要一环,齐芳荣半信半疑地听了,并不想过多涉及他们之间的争端。
“你也知道,大哥这几年对我很有情绪——”
齐芳荣的话突然被鲁二打断,“他病成那样了,还是没放弃,想把赔掉的钱赚回来,他也不容易啊。你是他弟弟,你不能忘了你哥曾经是怎么培养你的啊!”
鲁二难得表露出了态度,齐芳荣很诧异,也很不解。他现在自居家里的顶梁柱,然而常和大哥接触的鲁二并不这么认为。显然齐迹也不。
他压住不悦道:“那你现在是什么立场?就任由我哥跟柯正祥在同一条船上?一起落水?”
鲁二道:“柯正祥没有害你哥,他经常去看望你哥,你去过吗?”
齐芳荣被这话怼在原地。
鲁二又道:“我不知道你的什么朋友要扳倒柯正祥,他们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你又知道吗?别再逼你哥了。”
说完鲁二站起身,他头一回如此硬气,硬邦邦地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办公室。
齐芳荣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二十来分钟,他在想有什么被自己遗漏的关窍,为何区区鲁二的态度都完全出乎他的所料?
是鲁二被柯正祥收买了?还是鲁二被齐迹洗脑了?还是鲁二单纯不想蹚浑水,齐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干?
还是——他真的被冈羯蒙蔽了?
不可能。
齐芳荣更加相信是鲁二长期和齐迹相处,浸泡在大哥对自己的怨气当中。
这天晚上,他回了父母家,去找齐安梁商量。
第114章 不破不立
齐安梁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
“你记得你袁叔叔么,以前经常给你买法国巧克力的那个瘦高个。”听完齐芳荣的复述,齐安梁突然问起这个。
“记得啊,很有钱、性格好、打扮又周正,站在人堆里都发光那个吧。”齐芳荣回忆起来,那样的人在那个年代是很少见的。
“原来他帮过你大哥挺多,他人是很好,可惜染上了赌瘾。”
“这!?我是说很久没听过这人了。”
“赌球,一场下来赌金上百万。十几年前的一百万,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
“一开始人家给他尝了甜头,后来就慢慢收网。输五次、赢一次,他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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