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灯亮着,听得见人声,齐芳荣不想进去,便在门口石阶上坐下,点燃一根烟。
坐下以后,人声就更清晰了。
这宋巧立叨叨絮絮一晚上,该说的话都还没说完,齐芳荣觉得他也够压抑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开朗,但齐芳荣看得出来宋巧立不是个天生外向的人。工作上那些迎合的笑容,都是伪装。而这类人做他们这种生意,其实是会心累的。齐芳荣很善于拿捏像他这样的人,只要稍微埋怨几句,对方就会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
宋巧立不适合做这行,这是齐芳荣很早就得出过的结论。要不是盘石给他们家介绍那些项目,他们早就该关厂了。
他听着里头苦兮兮的诉苦,心里更加觉得宋巧立可怜。
盘石偶尔回他几句,都是冷静又客观的分析,也不知宋巧立听进去了没。
香烟抽到第二根,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燃掉的。齐芳荣没有告诉盘石他来了,他倒要看看这两人能唠到什么时候。
又过得一会儿,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像是人躺下了,盖上了被子。
他听到盘石说:“你快睡吧,睡一觉就好了。这个坎过了,会好起来的。”
宋巧立拖着很重的鼻音说:“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盘石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明早万卓会给你送早点来,我跟她说过了,这段时间多照顾你。”
宋巧立像是又蹭起来了,“别……盘哥,求你,别走……”
门口的齐芳荣听得滋啦冒火,他忍着不出声响,心想这狐狸当真露出尾巴来了。
盘石没说话,大概两人僵持着。
屋内又传来宋巧立的声音,这次带着哭腔:“盘哥……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他哪里好了,他哪里好了?”
接着哭腔变成了呜咽,呜咽又变成了破碎的哭泣。
“明明是我先……我在他前面……呜呜……”
“他跟别人……跟别人结婚……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他根本不尊重你……”
“到底为什么啊?盘哥……我好难受……我好失败……为什么他什么都有……为什么……”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有什么值得喜欢?……他真的有那么好吗……”
齐芳荣在黑夜里站起身,碾灭烟头。他出奇的冷静,甚至想笑。这一晚上的劝酒,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在等盘石的回答,连他自己也想知道,盘石到底喜欢他什么。
可盘石又怎么可能回答一个喝醉之人的问题。
只听盘石不带情绪地说:“睡吧,我走了。”
齐芳荣原本想了很多种可能,只要盘石没有说出他想听的答案,他都会立即冲进去。
拆穿宋巧立的假面,或者撕碎盘石对别人多余的善意。
如果别人背叛了他,他不惮于做一个恶人。
然而盘石没有给他发挥的空间,半分钟后,盘石关上灯,出了门。
齐芳荣站在院子里,神色索然,仿佛刚到的样子。他不知道这半分钟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宋巧立安静了。他想也许他们做了越轨的事,也许没有。
盘石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刚到?”
“嗯。”
齐芳荣转过身,两人一同走出原本属于盘石的房子。
*
车上,齐芳荣的心里做着天人交战。
宋巧立说的那些话,他客观上承认没错,在外人看来他和盘石的关系非常离谱。说他霸占着盘石,并自私地自行其是、为所欲为,也没有问题。
两年前他也因盘石的妥协而受宠若惊,后来慢慢的就理所当然。盘石似乎从未把它看做一个值得说道的问题,齐芳荣于是也默认了这对他们的关系不构成威胁。
但被人当面指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或多或少,会想些什么吧?
齐芳荣本想发脾气,如果这人不是盘石、他可能会连着两个“奸夫”一起骂——你算什么东西,在背后嚼我舌根?你又算什么东西,背着我跟人勾勾搭搭?
不是委屈、羞愤的那种指责,而是气势磅礴地、势必要打人一顿的泄愤,然后再视之如敝履般,转身潇洒走掉,再不纠葛。
本来是可以这么酷的,齐芳荣暗自脑补着。但因为对方是盘石,他用盘石的逻辑思考着,盘石做事从不“背着”谁,他永远都坦坦荡荡,永远有自己的一根准线,自始至终心如明镜。
盘石虽从不多说,但他用自己的行为和态度活成了一杆旗帜。旗帜坦然地于旷野中孤立着,无论在哪个方向,迷途的齐芳荣总能看到它。
旗帜像一句咒语,它反复发出声音:齐芳荣,你应该懂我。
懂他,所以对他从来生不出脾气。
盘石沉默地开着车,车是齐芳荣公司的,盘石经手后打理得非常整洁。
见齐芳荣兴致不太高,盘石先开口:“喝多了?”
齐芳荣的手肘抵在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按摩着太阳穴,不答反问:“你准备让他在那儿住多久?”
盘石在路口放慢车速,想了想该直走还是左拐,才道:“反正空着,房子不住反而容易朽。”
齐芳荣无焦点地看着窗外的路灯,他有一点散光,夜视时霓虹灯比常人眼中更加绚烂。
“不管他有什么念头,反正你对他不会变的,是吧?”
盘石笑了笑,“还说你刚到。”
齐芳荣很无奈。他把椅背往后放了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盘石就是这样,坦荡地无懈可击。
“看吧,他心里是那样想我的。”
“他喝醉了,又遇上了事儿。他心里怎么想,平时也没表现出来,你不会跟他撒气的。你就是怨我对他太好。”
“怨你也没用。”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挂了P档。盘石伸手过来牵起齐芳荣的左手,轻轻捏了捏。
齐芳荣有脾气,没处发。
回了家里,齐芳荣把盘石堵在淋浴室里。他心里不爽,非得作孽不可。
他恶狠狠地把人抵到墙上。他的脸刚被热水冲过,泛着红润的气色,眉毛和睫毛都湿淋淋的,是个美人相。
但嘴里说出很不美人的话:“我要上//你。”
盘石似笑非笑地给他一个带着疑问的神情。
齐芳荣又强势地问:“现在,马上。你不愿意?”
盘石:“没看错的话,已经快1点了。”
齐芳荣露出个残酷又得逞的笑,“那就是愿意了。”
没有拒绝的理由,凭什么拒绝?他替盘石想都想不出。果然,盘石遂了他的意。
他只是想宣示自己原本就很牢固的主权。
盘石伏在床上,沉默地忍耐着。齐芳荣身心都占着上风,是胜利的上位感,但没有互通爱意的浇灌,他不快乐。
他退了出来,把人翻了个面,盘石皱着眉,前胸后背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齐芳荣去薅那团发酵面团一样的软东西,气鼓鼓地说:“不干了,你来。”
盘石一声不吭地蹭起身拿纸巾,把自己擦干净,然后不管不顾地钻进了被子里。
“睡了。”
齐芳荣手里一空,那么大个宝贝没了。
他气急败坏地掀开被子:“出来!不准睡!”
两个人打着赤膊在那儿掰扯,齐芳荣哪里撅得赢盘石呢,三下五除二就被收拾了。
盘石把他箍在怀里,重新盖好被子。
“睡觉,真累了,你活儿也太差了。”
“艹——”齐芳荣骂了一句,又笑了,“那你忍这么久。”
“不忍心打击你,还敢蹬鼻子上脸。”
“我也不舒服,你他//妈//太紧了,我感觉在刀子上拉肉。”
盘石气笑了,“你说你图什么?”
齐芳荣现在比方才快乐了些,因为证明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没皮没脸地说:“今晚的欠着,明早上加倍还我。”
盘石已经闭上了眼,简单地“嗯”了声。
齐芳荣精神了一场,还没有困意,他在盘石的脸上、肩上、胸膛上,嗅一嗅吻一吻,自娱自乐了会儿。
盘石很快就睡着了,刚刚那受刑一样的小二十分钟,确实把他折磨地精疲力尽。
齐芳荣愉悦地亲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么独一无二,他暂时抛开了那些患得患失的理由,变得无比自信又洒脱。
第113章 第九年
又一年后。
齐芳荣在两年前播下的金矿种子,今年终于有了第一轮丰收。
若说没有九年前那场离谱的遭遇,他对寂川冈羯的印象可能会是翻倍的好。这人现在在政商两界混得八面玲珑,为人处世没得挑,答应齐芳荣的事都兑了现,齐芳荣一直以来对他抱有的警惕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纵然不会单纯地认为寂川冈羯是不求回报地与他交好,但总的来说两人互利互惠、互通有无,在赚钱的道路上携手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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