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像跟戴望说的,又像跟齐芳荣说的。
戴望看到他,方才的架势委顿不少,站起身领着盘石去了后头的里间。
齐芳荣心中打鼓,一是不知道刚刚那句话被盘石听到没;二是不明白戴望和盘石有什么关系;三是自己的性向会不会暴露……他犹豫着要不要先走人。
但大脑快速理清思路后他决定留下——毕竟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那二人谈了十分钟不到,很快就出来了。
盘石走在前面,颇有主人气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店里了。戴望皱着眉头、手插在衣服兜里,像是被训了话的小孩。
齐芳荣莫名地有点紧张,总觉得下一个被训的轮到自己了。
果然盘石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倒是亲近的,说“走啊,齐总。我请你喝茶。”
齐芳荣欣然接受。
两人到商圈另一头一家古朴的茶室坐下。
茶室很典雅,每一桌都有私密的空间,虽然人不少,但顾客素养很统一,并不吵闹。
店员小声跟盘石确认后,将他存在这里的生普洱饼茶端上来,取六克,装在一段半剖开的竹片上,一应茶具齐全。
“得心应手嘛。”齐芳荣夸道。
“平时喝茶吗?”盘石问,熟门熟路的,开始泡茶。
“喝酒喝咖啡可以,茶嘛,客户喝我就喝。”
算不上客户的盘石听了也不生气,答:“意思是赏我脸了?”
盘石的外套搭在木椅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短T恤,一串浅色玛瑙链子盘成两圈挂在脖子上,从刚刚的酷哥变得有点文艺范儿。
齐芳荣很得趣地看他一套行云流水的泡茶手法,沸水灌进盖碗中,茶叶上下翻腾。
第一泡润湿茶叶,茶汤倒掉,然后再次注水。
第二泡闷蒸50秒,用茶盖撇去浮沫,茶汤倒入公道杯,玻璃杯壁后的汤色清透明亮、呈琥珀色泽。
盘石将茶汤分到齐芳荣面前的小茶碗中,他的手劲稳健,动作干净利落、点到即止,小臂内侧那串异族文字刺青在齐芳荣眼里像只黑色蝴蝶一样调皮地翻飞。
“试试。”盘石道。
齐芳荣托起茶碗,凑到鼻尖,闻着先是一股香甜的蜂蜜味道,温度刚好入口,茶汤裹覆舌尖,香甜遂转化为热烈的茶味,带着一股冲撞的茶气,涌入喉头。末了还留有挂喉的烈感。
“有劲…”
“喝出来了?”
“大概还是懂一点的。”
“那我请对人了。”
盘石平时很少笑,仿佛面部肌肉不曾练过这牵动的弧度,只能从他如炬的眼神中捕捉一闪而过的笑意。
“……今天怎么得空?”齐芳荣拿了乌梅干,慢慢嚼,自己先递了个话过去。
“连着忙了大半个月,想休息了。”
“不是我让你忙着了吧……”齐芳荣笑着打趣,虽然天天微信不断,但觉得和上一次见面此人又有点不同了。
大概是换了衣服,而且不谈项目,人没那么紧绷了。
“你算容易打交道的。”
话说的很直白,像句表扬,齐芳荣听了心里乐滋滋的。
“那个,你跟戴望什么关系啊?”齐芳荣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这面纱总要揭开的,不如自己主动点。
“关系可多了。”盘石抬眼看他,卖了个关子。
见对方眼里没有调侃,只是很客观地看着,齐芳荣觉得这人简直深不可测。
“那也太巧了。其实我和他也才认识两个月,没想到啊,雍城这么小吗?”
“硬要说的话,我才意外吧。”盘石说得话中有话,让齐芳荣心跳有一点点加快。
“那,应该……不会影响我们?”
“看你觉得啰。”盘石耸耸肩,像逗小孩的大人。
这种似乎超越了商务关系的你来我往,就这么毫无违和地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齐芳荣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抓着自己小尾巴,有主动权呢。
“啊,只要你不是他前任,那都好说。”齐芳荣两手一摊,直接往最炸裂的方向猜,又补充道:“当然,就算是,我也不会撤单的。”
盘石正在喝第二杯茶,听完霎时被呛到。
齐芳荣见状咧嘴笑起来,心想太好了,果然不是。
“他是我远房表弟,谢谢,不需要你这么大方。”
“表弟?有血缘关系那种?”
“有啊。不过他爸爸是汉人,从小在城里长大,所以不太像穆朗族。”
“那也足够像了,难怪……”齐芳荣暗自感慨,自己挑人真是准啊。之前只觉得戴望深目高鼻梁的很好看,但没往少数民族想。
“他没跟你讲过?”
“没有吧……讲过我肯定记得。”齐芳荣道,实则戴望说过的很多故事他都不记得。
“他小子,不喜欢被人知道自己的穆朗族身份。”
“为什么?”
“他从小就没有被那种氛围熏陶过,也没有跟大家相同的信仰。再加上他是……那种事,说给穆朗人听,那是要吓死大家。”
“同性恋啊?”齐芳荣直捣黄龙。
盘石低着头匪夷所思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上一次听到这赤裸裸的三个字也是差不多的冲击感。
但此时表弟的事占据了他的大脑,他不解地嘀咕,“我记得他小子以前谈过姑娘啊,怎么……”
“那你今天来找他是做什么?该不会要送他去电击疗法吧。”
盘石终于笑了笑,“我有那么古板?”
“他可能是个双,还有救。”齐芳荣面无表情地宣告,手上开始夹新鲜的湿核桃,好合理地移走自己的目光。
核桃夹不好用,他也没吃过这东西,力气小了夹不开、力气大了核桃全碎了,简直骑虎难下。
盘石见状,很自然地拿了两颗,放在手掌中心,一用力,两颗核桃互相碾开,裂缝很规整,然后将鲜核桃仁完完整整地剥出来。
齐芳荣难掩对其握力的震惊,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现成果仁。
盘石倒是自然的很,无视自己骇人的握力,接着说:“他比我小几岁、又不是稳定工作,姨母姨夫托我多照顾他。之前跟家里坦白那事,说这辈子不跟……女人结婚,闹得厉害。”
齐芳荣突然脑子一炸,直觉不妙,没吱声。
盘石又说:“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这么简单就分手了?”
齐芳荣汗颜,心想他顶多算个导火索,人家才不至于为他出柜。
“……你俩刚在里面的时候,他该不会骂我一堆坏话吧。”齐芳荣讪讪地撕着鲜核桃皮,不想直视对方。
“是没什么好话,我看他也玩不过你。”
获得这番评价,齐芳荣没有狡辩的立场,人家是表哥,肯定帮亲不帮理,况且他确实也不太占理。
“那……”齐芳荣选择迂回战术,“你怎么看他这个问题?”
“你哥知道你是么?”盘石不答反问。
齐芳荣往椅子靠背上一靠,叹了口气,道:“我们还没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我哥就一直没结婚,满脑子只有赚钱。”
“这不就是了。”盘石不以为意道。
“噢?怎么说?”
“个人问题自己上心就是了,亲人何必瞎操心。”
“噢,你还挺想得开。”
“但是吧……”盘石单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大拇指摸着自己食指上的戒圈,另一只手远远搭在茶桌上,突然有点警告的意思看着齐芳荣,说:“别玩太花了,安全卫生比较重要。”
艹……齐芳荣心里骂道,在这儿等着他呢。
两人虽然业务往来上熟络了,但还不至于大谈特谈私人问题,于是默契地又将话题转向别处,共同话题一时找不到,只好又聊回项目、和共同认识的圈内人。
茶话会没持续太久,喝完四泡、茶味不再。齐芳荣作为被接待的客人,率先提出有事先走。
两人在店门口寒暄完,齐芳荣刚提腿要走,盘石突然又问:“你说我们以前见过,是不是在曼巴?”
齐芳荣藏起他一瞬即逝的错然,道:“应该是我记错了。”
盘石不置可否,点头道:“那再见,齐总。”
“再见。”
第9章 他是孤寂
那天之后,自视聪明理性的齐芳荣决定警惕脑子跟着屁股走。
盘石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离我表弟远一点”之类的话,但态度上表明了里里外外的不赞成。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在盘石获得的信息上想必拼凑地相当五彩斑斓,齐芳荣尽管不太介意自己在私人领域的形象如何被外人品头论足,但要和公事混淆起来,面子上多少有点难堪。
原本他还想着拉近关系以后,在付款方式上让盘石再多退让一点,但现在断然是开不了这口。
要是合同没签,他宁肯换一家肯垫资的公司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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