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间，辜帆倏然睁眼，脑袋绕着何攸的拳头，来了个灵巧的摇闪。
“哧——”何攸的拳头落空，狠狠擦在床头后的墙面，每个凸起的关节都破了皮。伤处先是发白，接着冒出血珠。
“啊啊——”何攸从男人身上滚下来，握着右手，在床上扑腾。其实没那么疼，主要是失望和丢人带来的冲击太强了。
“笨死了！”辜帆一把攥住他的右腕，心疼地咆哮，“让我看看！还好，破了点皮……”
“啊啊——”何攸发泄着羞愤，叫得像被砍了胳膊的杨过。
“走，去医院。”辜帆浓眉紧锁，抱着何攸下了床。何攸边嚎边扑腾，骂辜帆混蛋，忽然乖巧地闭了嘴——他怕楼下大爷责备自己。
“怎么突然静音了？”辜帆调笑着，在怀中人的面颊亲了一下。
何攸瞪着对方，面露嫌弃，用左手的手背使劲蹭脸。
辜帆又抱了几秒，才把人放下来。何攸用无菌纱布包着手，去了医院。门诊已经下班，急诊说这种小擦伤要排很久，于是前往附近的私人诊所。
清创时，何攸含泪问能不能局麻，自己怕疼，尤其是皮外伤的疼。辜帆心痛地叹了口气，也要求打麻药。
护士瞥了他们一眼，没回应，麻利地包扎着，说：“后天拆开，自己用碘伏擦擦。这几天别碰水，很快就好了。”
出了诊所，天色已暗。
地上湿漉漉的，树影像瓷碗上的裂纹。香樟的叶子被冻得发硬，风过时簌簌地抖，如同一群狂笑不止的人。
笑什么呢？大概是笑一个笨蛋，偷袭不成反受伤。何攸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用左手拉开车门。刚想坐进去，被辜帆挡住了：“你就那么想打我一拳吗？”
何攸没说话。
“打吧，我不躲。”辜帆注视着他，整了整衣领，站得笔直。
何攸举起左手，试探着出拳，男人真的没躲，甚至连眼都没眨。于是，他甩了甩手腕，抿着嘴唇，一拳砸了下去！
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辜帆右侧颧骨。他微微一晃，一声没哼，也没动脖子来卸力。即使路灯很暗，也能看出那一片皮肤在迅速发红。
“啊啊——”何攸抖着左手，又惨叫起来。这次是钝痛，手指全在痉挛，似乎卡住了，伸不直也握不紧。
辜帆握住他的手，借着路灯检查，又放在唇边轻吻，低沉地问：“还想打吗？”
“当然想！”何攸抽回左手，“可我手疼！”
辜帆四下看了看，从绿化带里捡起半块步道砖，塞在何攸手里，还挑眉微笑，鼓励地点点头。何攸愕然，掂着手里有棱有角的砖头，差不多有三斤。
这男人疯了吧？还是，笃定自己不敢打？
“用它打，手就不疼了。你把袜子脱下来，包着这块砖，抡起来威力很大。”辜帆还支招，表情仿佛正在搞恶作剧的顽劣孩童，“别打头，我可能会挂掉。”
何攸呼吸急促，瞪着眼睛，目光在沉甸甸的砖头和男人含笑的脸上切换。自己遇见的都是些什么男人，不是变态，就是疯子。再这么下去，自己都能当精神病院院长了！
“苦肉计？你觉得我下不去手，是吧？”何攸凶巴巴地扬起下巴。他猛地举起砖头，照着男人的肩膀砸了下去，又瞬间收力，只擦到了衣服。男人一动不动，眼都没眨。
何攸叹了口气，丢了砖头。他用手掌外侧捶打男人，因为手指疼得攥不成拳：“打死你！我不是下不去手，是怕惹上官司！”
本已平静的心，又卷起狂澜。他发现，在砖头落下的一瞬间，自己身上也跟着疼，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好可怜这个男人啊！又好恨这个男人啊！
“我恨死你了，混蛋！我绝不跟你和好！”何攸边打边哭，还踹了辜帆几脚，“我好难过，我吃了好多垃圾食品，都折寿了……我还起痘了……你知不知道我多难过……”
辜帆凌空抓住那只打人的手，往前一拽，吻住那哭喊的唇。
何攸尝到了自己的泪，本该苦涩的东西，竟随着吻而甜蜜起来。他先是下意识抱住男人，又猛然推开，大口呼吸着湿冷的空气，迫使自己清醒。
他告诫自己：辜帆还会再伤害你的，一定会。你不是他的太阳，只是一个灯泡。某一天，他又觉得你碍事了，会再次把你拧下来丢掉。
“我再去诊所检查一下。”何攸看向左手，已经肿起来了，比辜帆的颧骨肿得还厉害。
见他们又来了，护士的表情有点怪异。她看了一眼，说没什么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回去冰敷。
何攸双手全废，欲哭无泪。
回到家楼下，他不让辜帆进门。辜帆想帮他做家务，他冷漠地拒绝了。
拉扯中，正碰见楼下大爷出门。何攸难堪地侧头避开视线，大爷则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辜帆，像见了珍禽异兽，简称禽兽。
辜帆疑惑：“您有事吗？”
大爷一语未发，慢悠悠地走了，还频频回头。
何攸低声说句“我们别再见了”，闪进单元门。一迈进家里，慧慧就担忧地迎上来：“天啊！叔叔，你的手怎么了？”
何攸坦言，和辜叔叔打了一架，用雄性动物的方式解决了矛盾。
“那你们和好了吗？”慧慧略带期待。
何攸轻轻摇头：“虽然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可我不会跟他在一起。”
慧慧失落地叹气，犹豫一下，说：“柠檬水，是辜叔叔给你准备的。你吐了，大部分都是他收拾的。”
何攸一愣，心底潮起暖流。接着，他淡然一笑：“这有什么，姜彦追我的时候，比这殷勤多了，我还以为自己活在童话里呢。我认真地谢过你辜叔叔了，这就够了。”
慧慧把冰箱的冻肉包进毛巾，敷在何攸的左手，“我很喜欢辜叔叔，也感到他有很多苦衷。但我不会劝你跟他和好，这是你自己的事。”
何攸感受着手背的丝丝凉意，沉默片刻，对侄女说：“他就像那个什么……薛定谔的猫一样，处于渣与不渣的叠加态。随时可能坍缩成一个好人，或一个渣男。跟他在一起，风险太大了。不说了，吃晚饭吧。”
慧慧从超市买回不少熟食，这就算是晚饭了。从份量来看，她把辜帆也算上了。
饭后，何攸靠在沙发浏览男装，随手拿了一块巧克力。想了想，又放下了。
今天他听到了真相，打了男人一拳，也下了放手的决心。他释然了，无需再摄入糖分来获得快乐，该回归养生的人生主线，继续以长命百岁为目标。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接着屏住呼吸，因为给盆栽浇水的侄女说了一句：“那是辜叔叔吧？在楼下站着呢。”
何攸“哦”了一声，没动地方。
“他也没吃晚饭吧？”慧慧温和道，“用不用我给他送点，还剩了好多吃的。”
“不用，他等在那又不是在要饭。”何攸平静地滑着手机，却没心思细看衣服的款式。
慧慧回房间看电影去了。
何攸发了会儿呆，忍不住走到阳台。他蹲下来，把脑袋藏在窗台的盆栽之间，接着缓缓上升，抿着嘴唇朝楼下窥视。
辜帆正在徘徊，右手指间夹着烟，不时仰头看来。长长的影子拖在脚下，孤零零的。相隔远、路灯又暗，何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何攸的心，也像烟头一样。他缓缓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能感觉到冬夜凛风在一尺之外呼啸，卷过男人的衣角。
接下来的2小时，何攸几次悄悄窥视，发现男人仍在徘徊。他几次编辑短信，写了删，删了写，终于发出一条：“你走吧，我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会因此感动。”
很快，收到回复：“原来你在看我，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你不用多想。”
何攸叹了口气，将头靠在墙上，心想：楼下大爷看见了，一定会多想的。比如：这个小伙子没被邀请参加派对，正失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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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你也开始上门服务了
***
辜帆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打火机。他望着何攸的阳台，感觉在欣赏一幅画。
暖色的光，衬着郁郁葱葱的盆栽。那扇窗不是为他而亮，但他舍不得走。
他查看邮箱，又看一眼天气预报，半小时后有雨。于是，他走了。他也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不会痴痴地站在冰雨里。如果感冒了，就没法照顾双手受伤的何攸了，也不能接吻了。
回家之后，辜帆先是对镜欣赏心上人的杰作，又弄了个冰袋敷在红肿处。何攸的心还是太软了，都没打鼻子。
辜帆随便弄了点吃的，把自己喂饱。接着，走进小默的房间，跟骨灰坛聊天：“小默，他是爱我的。我一看他对着面包和假人害羞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全是我。不过，我不是在追逐幸福，我只想让他幸福。我先不告诉他郭晨在美国混黑道，他会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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