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攸也看着水洼里颠倒的世界，小心地问：“我能问个问题吗？”
辜帆吸着烟点头。
“怎么不入土为安？”
“怕他孤单。”辜帆淡淡道。
何攸点点头，心想：是你孤单。
“你挺好的。”辜帆看过来，那双深深的眼睛像要把人吸进去，“你是个不错的人。”
这个评价，是什么意思？跟求职面试似的。何攸知道，此刻男人正在心里拿死者和生者比较，忽然来了倔脾气。他遮住脸，指缝间露出一对明眸，“如果不要脸呢？”
“……”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看外表呢？”何攸隔着指缝眨巴眼，“我知道，我挺出众的。”
“不看脸，也挺好的。”辜帆按下他的手，真诚地注视着他，“要是换个时间认识你就好了。”说完，他自己也愣了，讪讪地移开目光。
何攸想：换到何时，从前吗？那时你初恋还在呢。以后吗？没错，指的是以后。辜帆的潜台词是：如果我是在走出阴影之后，再认识你就好了。
辜帆按灭烟头，一旁的路灯也莫名地熄了。沉默，如此刻的夜色般吞没了二人。
何攸的手搭上车门，“没事我就上楼——”
“慧慧真的没事了吗？”辜帆突然问。
“没事了。”何攸不想对方继续深入自己的生活。
“你和老师是当面沟通，还是打电话？”辜帆追问。
“打电话。”何攸如实道。
“怎么不当面说？”对方语气里多了责备。
“我……其实，我偶尔有点社恐。”何攸嘀咕，“真的没事了。”
“要当面说。”辜帆严肃地蹙眉，“如果老师不重视，只轻飘飘批评她们几句，反而助长了她们的气焰。”
这番分析，和慧慧说的一样。何攸无措地拢了拢头发，“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别不当回事，现在管还来得及。青少年的心理很脆弱，你觉得不大的事，对她来说，可能就是迈不过去的坎。”辜帆仿佛教育专家，车里满是学术讲座的氛围。
何攸并不反感男人的说教，反而觉得亲切，让他想起了哥哥。他“嗯嗯”地答应着，发丝在脸旁摇曳，很乖巧的样子。
“没事了，晚安。”辜帆瞥一眼后视镜，忽然靠近何攸，像要偷一个吻。
“呃！”何攸捂住了嘴，却见男人只是从副驾车门的储物格拿出一包湿巾，开始擦手。他松了口气，说了声“晚安”，飞快下车。
何攸目送奔驰消失在转角，进了单元门。身后，一串脚步急促逼近，卡住了即将关闭的门。
何攸惊讶地回头，看见了男友。
“你和辜总在车里待了很久。”姜彦脸色阴沉，“他亲了你。”
“没有。”何攸穿过走廊，按了电梯。
“我看见了！你们脑袋都叠在一起了！”
“你指的是他靠近我的动作吗？”何攸坦荡荡地摊了摊手，“人家拿个东西而已。”
姜彦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但眼神还是写满怀疑。他冷冷地打量何攸，又凑近嗅了嗅，“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就是他抽的那种韩国烟，有点甜。”
“这没法避免。”
何攸迈进电梯，姜彦也跟进来，一直跟到他家里。
“我都到店外了，才看见你的消息。你让我白跑一趟，怎么补偿我？”姜彦恢复了正常，坐在沙发上笑。
何攸想说：你自己没看见，关我什么事？
转念一想，这样太刻薄了。姜彦一直没回消息，自己本该打个电话通知的。大半夜空跑一趟，谁心里都会不好受。
“我请你吃夜宵吧。”何攸打开外卖软件。
“好啊，我要吃你做的，还记得甲鱼汤的做法吗？”姜彦搂过猫慢慢抚摸，目光转向阳台的大盆，“把它宰了炖汤吧。”
何攸浑身一冷，莫名地恐惧，“小八现在是宠物，不是食材了。”
“今天我吃醋了，我也想喝你做的汤。”姜彦起身踱到盆边，蹲下来的动作吓得甲鱼缩进壳里，“它是冷血动物，又不像猫狗，有什么不能吃的？”
第36章 别骂了，我要傻了
“我休息时，去市场买一只——”
“我就要这一只，养在家里的干净。”姜彦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你都没为我付出过什么，我的这点请求不过分吧？难道，我在你心里比不上一只甲鱼？做人得讲良心么。”
姜彦又说了很多，委屈地细数自己的付出，还说自己也着凉了。躲在阴影里，看男友和别的男人在车里谈笑，像条流浪狗似的。这时候喝一碗热汤，就不至于像辜总一样感冒。
何攸几乎被说服了。一只王八，当然比不上人重要。
他看着姜彦把小八从盆里捞了出来，水淋淋地举在双手之间，直奔厨房，“现在做吧，先拉开脖子放血。”
“别了，还是不行！”何攸心里一阵难过，冲过去抢夺，“把小八放下！”
姜彦笑嘻嘻的，不肯放手，进了厨房去拿菜刀。
“还给我，不然我削你了！”何攸火了，嘴里冒出一句跟森哥学的东北话。这个字果然极有气势，姜彦皱了皱眉，收回去碰菜刀的手。
何攸夺过自己的两栖爬宠，感觉厨房门口有人。侧头一看，侄女头发披散、穿着睡衣站在那，呆呆地看着两个男人在后半夜抢一只王八。
“慧慧，吵醒你了？”何攸柔和道。
“你们要把小八吃了吗？”慧慧的表情惊恐又费解。
何攸连连否定，说只是在给它检查身体。
慧慧又往厨房看了一眼，小心地问：“叔叔，你看见我写的检讨书了吗？”
“看见了。”何攸笑着把侄女推向卧室，“一点小事，叔叔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讨厌你。快接着睡吧！”
回到厨房，何攸微微瞪着姜彦。
“宝宝，我不是真想吃，只是想试试你的心意。”姜彦洗了手，叹了口气，“白对你这么好了。”
“这不是谁亏欠谁的问题！”何攸怕吵到侄女，压着嗓音反驳，“这次你吃了我的爬宠，下次就敢吃我的猫，以后是不是还要我割肉喂你？我突然发现，你怎么有点变态呢。”
他后退半步，审视着初恋男友。手里的小八也探出头来，用绿豆小眼瞪着对方。
“你这么揣测，我很难过。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姜彦失落地摇了摇头，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
何攸心里一软，接着想起那位先行者兄弟。他大概猜到，对方撤回了什么：姜彦吃了我的宠物。
他把小八放回盆里，安慰了两句，警惕地看向姜彦：“你是不是吃了你前男友的宠物？”
“没有。”
何攸觉得，这不是实话。他说不清问题出在哪，只觉得姜彦不对劲。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还喜欢姜彦，只觉得不想让这男人坐在家里。
“不早了，我有点累了，你也早点回家睡吧。”何攸客气而淡漠地下了逐客令。
“送我两个柠檬吧，我很容易满足的。”姜彦摘了两个，落寞地离开了。
何攸从门镜盯着对方进了电梯，接着从内反锁了门。
这么一对比，对自己抱有好感的男人里，最粗糙的森哥反倒是最正常的。
***
何攸回到家，打算煮点东西吃。一揭锅盖，看见一只炖烂了的橘猫——噩梦到这里，他被吓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侧身搂过被子接着睡。觉还没续上，有电话打进来，是何老师。
“何雯慧是回家了吗？”何老师焦急地问，“她第2节课间操时离校了，而且是翻墙出去的，背着书包。”
“翻墙？！”何攸顿然清醒。他看了看时间，估计第3节课快下课了，“等一下，我看看她在不在家！”
他跳下床冲进次卧，没人。他看了看卫生间和厨房，心越来越沉，艰难地蠕动嘴唇：“她、她不在家。”
“你先找一找，必要时再报警。”何老师说，“我这边报给年级组、教导处，不用太担心，逃一两节课问题不大。找到何雯慧之后，你马上联系我。 ”
“好，好的。”何攸喉咙发干，像含着满嘴的沙子。
挂断电话，他又去次卧看了看，侄女的手机和电话手表都在家，逃课后应该没回来过。他尽力保持平静，给嫂子打去电话。嫂子说，最近没跟慧慧联系。
听说慧慧逃学了，嫂子嗤笑：“大城市的教育水平也一般啊，不然还是让慧慧回我这边吧，你每个月在经济上支持一下。”
何攸没空聊这些，直接挂断了。
紧接着，他打给姜彦。姜彦也很担心，急切道：“我在外地见客户，现在就往回赶，得开三个小时。”
“我联系不上慧慧……”何攸坐在侄女的书桌旁，手指抠着本子，声音发颤。
“别担心，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不会出什么事。”姜彦语气沉稳，身边砰的一声，似乎上了车，“你先在学校附近的书店、饭店之类的对方找找，慧慧应该不会去网吧，她又没身份证。别着急，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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