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被欺负了？谁欺负你？”何攸用最温柔的语气问道。
慧慧沉默地抠手，又抠额头的痘，终于点了点头，泪珠也一起滑落。
“同学知道了我爸在服刑，而且是杀人犯。”慧慧撕着手指的皮嗫嚅，“其实多数同学还好，只是比较冷漠，但不欺负我。只有三个女生，总针对我。带头的是文艺委员赵欣怡，特别漂亮，家境也好。”
何攸想起那个坐得很直的漂亮女孩。难以想象，天使般的小姑娘，会带头欺负人。
侄女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爸爸在服刑的事，是赵欣怡传开的，她妈妈把班里的同学都查了一遍。书包是她们弄脏的，头上的胶水也是她们弄的。我没朋友，没同桌。本来有同桌，但是对方的家长跟老师反应，于是就分开坐了……”
慧慧说，自己总是在下课时假装很忙，来掩盖没有朋友聊天的窘境。
前桌的女生曾对她展露善意，被三人组警告，之后就不敢再回头了。她最怕体育课，没人一起玩。也怕午休，没人一起吃饭。
那三人说，她身上有股怪味。说了几次，其他同学也开始这么说，她自己好像也闻到了似的。她们还在班里大声喊：何雯慧，你怎么又不冲厕所，臭死了。
“我明明冲了，真的，真的冲了。”慧慧噙着泪，认真地重复。
何攸怔在那，侄女的泪也流进了他眼里。他震惊、心痛又自责，喉咙像堵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侄女转学之后，他忙着恋爱，忽视了她。他以为，只要在物质上尽量满足、不给学习压力，侄女就会渐渐开朗。
“什么东西，小小年纪以欺负人为乐！小变态！”何攸腾地起身，愤懑地滑着手机，“我现在就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别，没那么严重！”慧慧双手捂住他的手机，“何老师刚接手我们班，挺忙的。你一联系他，我在班里的人缘就更差了。”
何攸叹气：“他是班主任，肯定要负责啊。”
“我没事，能自己解决！你别联系老师！”慧慧急得满脸通红，“那样，同学就更不喜欢我了。你早上不是说，尊重我的感受吗？”
何攸揣起手机，沉默几秒，小心地问：“你挨打了吗？”
“那倒没有。”
何攸稍稍松了口气，鼓励她交朋友，主动跟前桌的女同学说话。他问了另两个女生的名字，告诉侄女，她们再针对她，就直接骂回去，大不了打一架。
慧慧点头，又重复：“你别联系老师哦。”
何攸烦躁地踱步，思索片刻，提议道：“我拜托你姜叔叔的妈妈，给你换个班级？虽然她退休了，但还是能说得上话。”
“不用。”慧慧立即摇头，懂事得令人心疼，“我没事的，会自己处理好。我听见你们吵架了，不用为了我去麻烦他。”
何攸摸了摸侄女的头，不知该说什么，默默退出房间。他说大不了打一架，可刚刚被姜彦气哭了，也不敢跟人家动手。
说到和做到，隔了好远。
何攸踱到阳台，边给盆栽浇水，边给辜帆打去语音。对面很快接通了，立即问：“你问清楚了？”
何攸说：“我问了，慧慧确实受到了三个女同学的排挤，不过没挨打。唉，也不知现在这些孩子怎么了，我头一次遇到过这种事。”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学校。”辜帆语气坚定。
“没事帆哥，我来处理，你这样慧慧会觉得有压力，毕竟你们是陌生人。”其实，何攸只是不想让对方继续深入自己的生活。
“好吧。”辜帆沉吟几秒，“别觉得没挨打就问题不大，要重视，小女生之间的霸凌也能闹出大事。”
“嗯，你费心了，拜——”
“慧慧都遇到了什么情况？跟我详细说说。”
何攸想：你只是想多听我说说话吧。
他简单转述了慧慧的遭遇，那端久久地沉默着，似乎人已经不在手机旁了。
“帆哥？”
“我在。”辜帆音色嘶哑，清了清喉咙，“你一定要去学校找老师，让他严肃对待。”
接着，他问何攸在做什么。
“浇水，我养了好多盆栽，还有一棵柠檬树。”何攸碰了碰一颗刚结的柠檬。
“结果子了吗？”
“当然了，都爆果了。”何攸得意道。
“柠檬爆炸了？”辜帆一点都不懂。
“就是不停结果，结了好多。”
“你好厉害。”辜帆笑了笑。
“一般般吧。”何攸不知不觉说了很多，如朋友般闲聊，“门道很多，要疏花、疏果，还得人工授粉呢，把自己当小蜜蜂用。改天给你摘几个尝尝，不过特别酸，不知道怎么回事。”
“有空，我去你家摘。”
糟了，引狼入室了。何攸顿了一下，没回应。又聊了几句，匆匆挂断。
“慧慧的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辜帆发来消息。
何攸回了一个“好”。接着，他按住长达10分钟的语音通话记录，犹豫一下，选了删除。
百香果挖出果肉，放入杯中，加蜂蜜搅匀，再加入水和柠檬片。
何攸端着这杯果茶，送进慧慧的卧室。慧慧已经写完了作业，正在跟人聊天。她再次叮嘱，千万别联系老师。
“好，但你一定要及时和我沟通，好吗？”何攸瞥着平板电脑的界面，“跟谁聊呢？”
“AI软件。”
“都聊了什么？”
慧慧腼腆道：“什么都说，我给自己创建了一个好朋友，是个特别温柔的女生，可体贴了。”
何攸心里一酸。
“不过，我没告诉她我爸在监狱。”慧慧语调一沉，“我怕她讨厌我，对我有偏见。”
“傻孩子，AI怎么会讨厌你呢。有时候，它比人像人。”何攸轻轻关上房门，开始做家务。之后洗了个澡，敷着面膜躺在沙发。
他翻看自己和哥哥的合影，自责没照顾好侄女。等拿到那60万，他要把50万存在侄女名下来理财，但愿能给她安全感。
16岁离家之后，何攸常和哥哥见面，但从不见侄女。因为他在侄女面前“社死”了，不想面对那双稚嫩的眼睛。
第28章 他的心事
再见侄女，是两个多月前，在老家附近的镇上。
当时，哥哥已转入监狱服刑。何攸松了口气，又鼓起勇气，去见见和嫂子一起生活的侄女。
他买了很多零食，送了嫂子一套护肤品，给她现在的丈夫带了两条烟。他们经营着一家小面馆，典型的起早贪黑夫妻店。
侄女比同龄人矮，有些黑胖，不变的是明亮的眼睛，葡萄似的圆溜溜。
她正放暑假，住在面馆的仓库。大概七八平，没窗子、没阳光。她说没关系，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实在住不下。
何攸踩着满是油泥的水泥地，环顾返潮发霉的墙壁，心里不是滋味。她爸爸服刑的环境，都比这好得多。
嫂子瞄着他的表情，说：“我可没亏待慧慧，你看她都胖成什么样了，她同学都叫她黑冬瓜。”
侄女拘谨地站在一旁，一直抠手。
据何攸观察，这种胖是成天吃面条，摄入精制碳水过多的虚胖。
嫂子不停地叹气，在不解中埋怨：“你哥那么老实的人，三脚踹不出个屁来，怎么突然敢杀人了？”
何攸也只是叹气。
早年的亲密，让叔侄俩很快重新熟稔。侄女心思细腻，不提何攸的伤心事。倒是嫂子，在饭桌上大大咧咧地说：“我回你们村给慧慧收拾东西，听邻居说，你喜欢男的，染了艾滋病，还被你爸吊在祠堂前打？”
“我没病，是他们胡说。”何攸淡淡地回应，指甲抠着掌心。
嫂子又说：“你小时候就有点女气，我还跟你哥说，这孩子搞不好投错胎了。你这个行业，谈不到合适的朋友吧？”
“有啊，现在就有人追我呢。”何攸压着屈辱感，傲然一笑，“很优秀，又高又帅，还是好学校的研究生。”
嫂子不信，说研究生不会追求按摩技师，看他漂亮玩玩而已。
当时，何攸脑子一热，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拜托姜彦来接自己。姜彦二话没说，驱车两小时赶来，嘘寒问暖，还给嫂子看学信网，给足了面子。
几天后，何攸又来了一次，带侄女逛超市买零食。她问，叔叔你的预算是多少呀？何攸说，无上限随便买。
侄女没买吃的，买了一堆卫生巾。因为她妈妈嫌她用得多，她不想再挨说了。
何攸心里五味杂陈，忽然想带侄女走，现在的家没有她的位置。于是他问：“慧慧，你想不想去大城市，跟我一起生活？”
侄女腼腆一笑，说：“我得问问我妈。”
嫂子听了何攸的想法很高兴，还说把监护权转给他。发现过程极其繁琐，才放弃了。
当天，何攸就找了两居室的新房，接着退租、搬家，把侄女接到身边。姜彦全程忙前忙后，搬柠檬树还闪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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