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布置新家的卧室时，侄女一直在笑。何攸以为，她以后都会那样笑下去，谁知遭遇了霸凌……
不觉间，自责的泪水从眼角渗入面膜。
何攸急需哥哥般的年长男人来安慰，于是点开和姜彦的对话框，打了长长一段字讲述慧慧的遭遇、自己的难过。
然后，又删掉了。
现在的姜彦，和刚才回忆里的不一样。何攸有一种感觉，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己也正在被霸凌。
“你别太自责，生活里什么事都可能遇到。你一个人养着慧慧，挺辛苦的。”——一条恰逢其时的新消息，来自辜帆。
面膜皱了，何攸才意识到自己笑了。他想了想，回复：“谢谢。其实不算辛苦，我哥会打钱来。”
辜帆回了一个“抱抱你”的表情。
何攸连上蓝牙音箱，闭眼听歌。他想起男人手机发出的那声提示音，试着在音乐APP搜索用户“辜帆”，没有结果。
他灵机一动，找了个中法翻译器，输入“孤帆”，将翻译结果复制到搜索栏。居然一下就找到了，头像和微信的一样。
何攸进入该用户主页，想看看对方在听什么歌。没显示，也许是隐藏了。他又点进“动态”，很多条，全是法语。
何攸复制了几条，粘贴在翻译器。倏然间，这个孤独男人的胸口，开了一扇只有他能窥见的小窗。
10月7日：保持愤怒。
9月28日：永远站在倾盆大雨里，没有伞，没有晴天。
9月9日：凯撒一旦渡过卢比孔河，便不再回头。
辜帆应该不是故作深沉，只是不想让别人一眼看懂。绝大多数网友，不会特意用软件去翻译陌生人的自言自语。
何攸随便看了看，便继续闭眼听歌。
他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没和姜彦分享这条情报。也想给别人留一点隐私，别打破这片孤独的自留地的平静。
他抚平脸上的面膜，这个动作，让他想起那张和自己神似的脸。辜帆的那些话，应该是写给“那个人”的吧。他们曾一起留学，都精通法语。
不知怎么，一丝淡淡的心疼，涟漪般从胸口泛起。
“帆哥和他的名字一样，孤零零的。”他自言自语，“可是，人家有钱啊！啧，我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
结束了一个大头钟。
何攸微笑送客，转身敛起笑意，进了洗手间，从班级群里找到何老师的联系方式。
近十天以来，据他观察，侄女依然在挨欺负。她刻意表现得活泼了一点，但细节骗不了人。何攸下班时，常发现烘干机被用过，大概率是用来烘干校服。不用想，又被中性笔画脏了。
经过一个钟的深思熟虑，何攸决定告诉老师。他打了一遍腹稿，接着拨通电话：“何老师，我是何雯慧的叔叔，你下班了吧？打扰你一下。最近，孩子在学校遇到了一些困难……”
何攸讲了慧慧的遭遇，并说了三个女生的名字，特别强调了带头的漂亮女生。
何老师的回应恳切又自责，说教学任务重，没留意，一定会认真调查、严肃批评。之后，他问：“何雯慧被打了吗？”
“那倒没有。”何攸说。
“哦，那就好。”何老师明显放松下来，“女孩子爱闹小脾气，互相有点摩擦很正常，幸好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放心，我会留意。”
“能不能给她找个同桌？”
何老师沉吟着，说：“这要考虑其他学生和家长的感受，不过我会关注她的，你放心。”
何攸安心了些，回到休息室喝茶。灿灿又在吃麻辣烫，还配炸串和雪碧。何攸也馋，于是吃了两颗红枣，喝了一杯无糖酸奶。
“天灵灵，地灵灵……”灿灿把炸串举在何攸眼前绕圈。
何攸抿紧嘴唇，拒绝诱惑。
灿灿摇头晃脑地撸串，“你是高僧啊？你才23，不趁年轻吃点垃圾食品，老了就更吃不了，想嚼都嚼不动。”
“不吃这些，我会老得慢一点。”何攸摸了摸自己光滑如剥壳鸡蛋的脸颊，挑衅地笑笑。
一旁的森哥又拉开话匣子，从这句话延伸到东北的老龄化，比划着说：“我家那边，跟吃鸡缩圈似的。我姥姥跟我视频，上周说前楼死了一个，昨天说后楼又死了一个。大城市好点，小地方全是老头儿、老太太，天气好的时候全出来晒太阳，一排排跟老向日葵似的，聊的都是谁谁死了，谁谁瘫了。”
见何攸听得认真，森哥说得更起劲儿，又从老龄化聊到自己的出柜往事，“当时，我爸给我一顿胖揍，说我是二尾子，就是不男不女的意思。我说，我是1。他说，我他妈管你一二三的，当二尾子还分冠亚军？”
何攸心中刺痛，脸色一变，默默低头玩手机。森哥愣了一下，立即换了别的话题，开始聊国际局势。
这时，姜彦发来消息：“能出来吗？我给辜总看设计草案，你在场气氛会好点。”
草，草案出来了！事关大钱，何攸一下来了精神，回复：“我最多请2小时假，不然本月工时不达标了。”
姜彦：“我去接你，10分钟到。”
第29章 极限救场
何攸看看时间，对正在表演脱口秀的森哥说：“森哥，我有急事，出去一会儿，9点前回来。”
“你这月请假可有点多。”森哥脸一黑，忽又展开微笑，“没事，去吧！我姥姥说，森哥这孩子打小就仁义。”
“你姥姥管你叫哥？”灿灿撸着串调侃。
何攸在大家的笑声里更衣，去路边等男友。已是深秋，太阳一落就凉了起来。街边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出的热气日渐明显，风里甜腻腻的。
熟悉的车来了，何攸坐进副驾，边翻看文件夹里的设计图，边跟男友聊天。
那天吵架之后，他们很快和好了。何攸本想冷战几天，可他实在需要后半夜有人接自己下班，他已经离不开这项“服务”了。凌晨2点的天，太黑了。单从这点来说，姜彦配得上一句“不辞辛劳”。
何攸说了慧慧被欺负，自己刚才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姜彦不以为意，说小女生闹不出多大事，他上初高中的时候，班里常有人打架，之后照样称兄道弟。
什么啊，水浒班吗？何攸不认同，但不想说话。忽然之间，没了表达与反驳的欲望，懒得掰扯。
从店里听说了新鲜事，他也不想分享——森哥说，朋友送外卖第一天赚了2万2。怎么赚的？把客人的餐弄洒了，起冲突被客人打掉一颗牙。
何攸歪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迷茫地想：姜彦还是挺好的，我还是挺喜欢他的，只是比之前冷静了。热恋期结束得这么快吗？别人的热恋是什么样，持续了多久？
车停了，等红灯。
姜彦的手牵过来，柔声问：“能不能别回店里了，去我家帮我按一按后背，这几天累死了。又要忙工作，又要陪辜总打拳。”
“不行，我跟森哥说好了，9点前回去。”何攸不假思索地拒绝。
“你请假扣的工资，我补给你。”
“不是工资的问题，是工作态度的问题。”何攸看向信号灯，“绿了。”
姜彦松开他的手，握住方向盘，侧脸写着不悦，不过没说什么。
何攸进入音乐APP，想看看纯爱战士有什么新动态。把握客户的心理状态，没准今天就能签合同呢！
辜帆更新了一则动态，发布于昨天。
翻译结果为：也想在家种柠檬，却止步于花卉市场门口。一想到要把自己当蜜蜂用，就退缩了。我不配这样忙忙碌碌的快乐。
怎么会不配呢？
何攸盯着这段话出神，不小心碰到了小喇叭图标，于是手机开始朗读法语。他吓了一跳，关掉软件。
姜彦斜眼瞥来，古怪地笑了一声：“你在学法语？”
“随便看看，和辜总聊天时增加点谈资。”何攸没什么可心虚的，淡淡地回应。
“我是不是绿了？”姜彦又笑了一声，比其它车辆的鸣笛还刺耳。
“没有，你是黄种人。”何攸平静地说道，看着街边的生鲜超市，心里一动：“靠边停一下，我买点东西。”
他下了车，买回6个不大不小的柠檬，对姜彦解释：“我跟辜总说过，我有一棵柠檬树，答应给他几个。等会儿他看方案之前，我把柠檬给他，就说是我自己种的。氛围好了，合作的成功率也高。”
姜彦扶着方向盘，偏头打量何攸，似笑非笑：“好贴心啊，你是单纯地为生意着想？”
“不然呢，难道我为水果店老板着想？”何攸很烦这种阴阳怪气。
平时都还好，只要一涉及到辜帆，姜彦就换了个人。何攸能理解他自尊心强，但次数多了，体谅就耗光了。刚才明明是姜彦要求自己来捧场，现在又拧巴上了。
沉默片刻，姜彦道了歉。
他说不知怎么回事，整个人都很浮躁。拳台上被辜总压着打，生活里也被人家压一头，事情的发展和预想中不同。忍辱负重，太重了快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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