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过郭晨左右数十米的观众，扫过一张张笑着、喊着、泛红的陌生的脸，以及那个又在暗中监视的中年男人。今天对方戴了帽子和口罩，但身材很好辨认。
然后，他看见了他深爱的那张脸。
一瞬间，他方寸大乱，心脏在胸腔乱撞。
那张脸挤在护栏边的人潮里，微乱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脸上的苍白在喧嚣里显得格格不入，身上还穿着昨天去机场时的深蓝色T恤。
何攸踮着脚，拼命朝对面的建筑张望，不时轻轻摇头。眼下发青，神情焦灼疲惫，分明是一宿没睡。
他没走，或者又飞了回来。
辜帆想：他一定是猜到了我要让阿浩也提前撤退，才会疯了一样挤在观众里，挤在这条即将见血的街上。他找不到这间公寓，只能冒着被黑帮抓住的风险，来赌我会在看见他之后收手。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联系？
辜帆立即给何攸打去电话，听见了关机的提醒。好吧，看来手机被偷了。
他焦急地丢开手机，又抓起来，打算联系贝尼托。等贝尼托把何攸带走，计划照旧。
视野中又一辆斑斓的花车经过，先挡住了仇人，又挡住了爱人。
某一秒，何攸的目光正好看向辜帆的窗口，透过望远镜四目相对，旋即错开了。
何攸有一点近视，相距400米，他看不见窗口的风车，更看不见窗帘后的那道缝。但是，辜帆看得看他泛红的眼眸，和其中深切的爱意与担忧。
辜帆的目光锁在何攸身上，握着望远镜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深地呼吸，同时拨通贝尼托的电话。
“怎么了？”贝尼托沉稳道。
“你在那个路口？”
“没错。”
“我……没事，你接着待在那。”
辜帆注视着人潮中的挚爱，也注视着自己的心。很奇怪，此刻他一点也不恼火。他脑中塞满了一个想法，不是何攸怎么又在添乱胡闹，而是——这个人真的很爱我。
这是全世界最爱我的人。
这种爱，让不远处的仇人显得无足轻重。
让生命滚烫而可爱，不该冒一点危险。让人恨这辈子如此短暂，又无比庆幸自己活过这一回。
辜帆浑身的血液翻腾如沸，他又一次透过瞄准镜，看向最恨的人。郭晨正举着手机录像，几乎没怎么动过，准星还咬在那颗脑袋上。
去他妈的！
辜帆猛地把枪挪开，开始拆卸。退出弹匣，顶出膛内那发子弹，旋下枪管……所有部件塞回行李箱。不过一分钟，桌面的枕巾只剩下两脚架压出的浅痕。
他随意把箱子往角落一推，拉开房门，从楼梯狂奔而下，跑到一楼才想起这栋楼有电梯。
推开楼门，热浪扑面，欢嚣震耳。他向左边跑去，穿过狂欢的人群和绚烂的色彩，去找那个最爱他的人。
在爱与恨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街上全线封锁，每隔几百米留着应急通道，可以横穿马路。辜帆从密集的游客身后跑过，来到何攸的位置。
“麻烦让一下！”他挤进举着手机录像的人群，到了栏杆边，引起了一阵不满的嘘声。
街道对面的何攸仍仰着头，焦急地寻找那扇会射出子弹的窗子，还往郭晨那边瞄了一眼。
“攸攸——攸攸——”辜帆挥着手放声高喊，声音几乎被喧闹撕碎。
何攸立即看了过来。隔着盛装舞者和漫天彩粉，他的眼睛找到了辜帆。他愣住了，眼泪一下涌出来，接着绽开灿烂的笑，也使劲挥手。
辜帆指向几十米外的护栏缺口，手指做了一个绕行的动作：“我马上去找你——”
何攸拼命点头，泪水滑过扬起的嘴角。
辜帆继续向前，到了应急通道口，被执勤的警察拦住，对方示意他等这一辆花车经过。花车刚过，他便急切地横穿马路，舞者在他身边热烈舞动，彩纸和花瓣落了满肩。
他奔向何攸的方向，经过了那间中餐馆，同时经过了仇人身后。对方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头去，接着再次回头，愕然瞪大双眼。
辜帆知道，他被认出来了，再也没机会复仇了。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他看见何攸也在朝自己奔来，便张开双臂，让对方撞进怀里。那种踏实的触感，让他开心得发抖。他用尽全力地抱着，仿佛一松手，何攸就会融化进这片喧嚣里。
“你怎么回来了？”辜帆把脸埋进那汗湿的发间，柔声问道。
何攸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我、我怕你出事……我在波哥大的机场，听见几个人说话，他们、他们要开会，全聚在这边……我来提醒你……我手机被抢了……”
何攸抽噎得语不成句，辜帆松开怀抱，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又轻吻他的唇：“不急，慢慢说。没事了，我什么都不做，没事了。”
又一辆装饰华丽的花车缓缓驶过，向人群撒下花瓣、彩带和彩粉。何攸头上顶着五颜六色的粉末，哭着捋头发：“这都是什么啊……”
“玉米粉，不脏的。”辜帆吹了吹何攸的头发，“别哭了，这几天你总是哭。”
“我天天害怕啊，混蛋！”何攸苍白的脸恢复了血色。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为我流这么多泪。后半辈子，再也不让你为我难过了。”辜帆再次抱住爱人，在对方耳边说，“等看完游行，一起去海边拍照吧！”
何攸破涕为笑。
第129章 万万没想到
在万众狂欢中相拥许久，辜帆问起具体情况。
何攸双眼圆睁，惊魂未定：“昨晚我在波哥大的机场，听见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说，很快要返回巴兰基亚，还提到了郭晨——开中餐馆的叫卡洛斯的中国人，我一听，那肯定就是他啊！好像是他们这个帮派要开大会，郭晨也会参加。我想多听听然后提醒你，就跟着他们。周围有点吵，我想听清楚，就离得近了点，结果被人家发现了！”
“你把脑袋凑过去了？”辜帆难以置信地问。
“从人家的角度来看，应该是吧，但我自己没意识到。”何攸揉了揉哭得通红的眼睛，眼底又泛起泪光，声音也颤抖起来，“他们把我抓到厕所，查我的护照，问我是不是录音了，还把我手机抢走了，特别凶。”
辜帆悬着心，皱眉听着。
“我比划了几下太极拳，然后跑了，行李也没取，就直接跑出了机场。”何攸急促地说着，此刻的喜悦和昨夜的惊恐混在一起，一脸哭笑不得，“我在附近的店里躲了一阵子，才去取行李。我不敢去别的地方，就一直待在机场。周围没有卖手机的，我借工作人员的手机想联系你，又没记住你在这里用的号，打你国内的号却关机了。”
“为了隐藏行踪，我早就把国内的卡拔了。”辜帆解释。
“沟通半天，人家终于下了微信，不知为什么注册不了，我登自己的号也登不上，急死我了。我想，干脆回去通知你，还好我包里有银行卡能用。我在机场窝了一宿，坐最早的飞机回来了，打车时司机绕了好多路，气死我了。我发现你不在公寓了，又找不到你，只好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等你，可又不敢离那个人太近。”
听完了何攸的历险记，辜帆捏了捏他的脸，在后怕中叹气：“笨长类！你可以给我发邮件，或者在推特上搜一搜我，然后给我留言啊。你忘了，我会在那上面接陪玩的工作。”
何攸一怔，在游客的欢呼雷动中无奈地咧咧嘴，挠了挠微乱的头发：“其实，就算联系上你，我大概也会回来，因为你一定会无视提醒。”
之后，他小心地问：“这次你真的放弃了？明年再来吗？”他不安的样子令人心疼。
“再也不来了。”辜帆口吻轻松，仿佛只是逛了一个不太好玩的景点，“我不冒险了，我要跟你好好生活。”说着，他声音一沉，“你天天养生，今天怎么不要命了！这里多危险！”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很谨慎。”何攸眨着困倦的眼，神情认真。
“别人都跟着音乐点头，只有你在那摇头，一看就不对劲。”
“我想提醒你嘛！”
“不说了，看游行吧，你最喜欢凑热闹了。”辜帆揽过何攸的肩膀，转向大街。好在前排游客个矮，不影响视野。
何攸看着瑰丽的花车和欢腾的方阵，在阳光下露出耀眼的笑。花瓣飘洒，落在他鼻尖，他吹了一下，笑得更欢。
我们要好好生活，我要让他这样笑一辈子，辜帆出神地想。
他垂眸摸了下吊坠，在心里说：对不起，小默，哥没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完。但我会好好走完另一条更漫长的路，多替你看看这个世界。
他平静地朝仇人的方向一瞥，发现对方也在朝他这边张望，满脸狐疑。随便看吧，反正他只是个普通游客，仇人只会提防，不会主动挑起冲突。
接下来，辜帆又忙了很多事：帮何攸远程锁死手机，把国内的电话卡挂失，又冻结各种支付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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