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穿那身穿了三年多的一身旧衣服,身上是套全新的夏装、一件光鲜亮丽的白t,心口处还往半截袖子上连着两根亮闪闪的银链子;
那宽松的黑色工装裤上也挂了很多饰品,脚上还踩着双他之前就想要但一直没买的牌子鞋。
家里的大金毛欢天喜地地扑了上去,先方谕一步,扑进陈舷的拥抱里。
陈舷把它的狗头狂撸两下。
方谕被他一身的新衣闪了几眼,愣了会儿,然后又一皱眉。
“这么早回来干什么?”他走过来说,“这才几天,你就回来。”
“想你了呗。”
陈舷说,“见不着你,我不踏实。怎么,不想见我啊?”
“没有。”方谕无奈地垮下脸,“家里多不得劲儿,你跟你妈跑了多好。”
陈舷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客厅里走出来一个人。
陈舷不说话了,往旁边一看。
方谕也往旁边一看,就看见老陈沉着脸走出来了。
老陈把他上下打量一遍,语气不好:“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跟你妈死外边得了。”
方谕听得脸一沉。
他侧身,刚想回击一句,就听陈舷在门口笑了一声。
陈舷说:“你不会真以为我怕你吧?”
老陈愣了。
方谕也愣了愣,回头看他。
陈舷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毫不避讳地看着老陈。他从不这样,以前老陈打压他,他只会讪讪抹抹脸,低下头,脸上尴尬地笑一笑。他从来不回嘴,只逆来顺受地乖乖听。
但这回,他抵抗了。
陈舷说:“我妈让我告诉你,下午把户口本拿出来,去派出所办迁户。”
老陈还愣着:“迁什么?谁迁?”
“我迁啊。”陈舷说,“我十九了,早成年了,我想跟着谁跟着谁,我要跟我妈,不跟你了。”
老陈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他勃然大怒:“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迁就迁了!?你妈呢!?”
“楼下。”陈舷说,“你找她也没用,我成年了,这事儿我自己做主。”
“狗屁,你老子还没死,你一个小兔崽”
“那就上法庭。”
“……”
“反正我要走。”陈舷盯着他,面无表情,“你在这儿把我打死,我都不会跟着你了。”
“我不要你了。”
“我不跟你过了。”
“你就是个傻?逼。”陈舷说,“我?操?你全家,老混账。”
骂完这句,陈舷又一下子笑出声了,脸上痛快至极。
老陈突然不说话了。
方谕看见他老脸发青,死死地盯着陈舷,咬着牙沉默。
空气里响着老陈粗重的呼吸,那是仿佛喘不上气来的呼吸,如同一只野兽爆发前的沉默。
方谕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把陈舷往身后挡。
陈舷却从他身后站出来,把方谕往旁边轻轻一推,走上前去,仰着脸看着老陈。
他丝毫不怕,哪怕眼前这男人看起来马上要杀人。
陈舷就那么挑衅地望着他爸,又坚定地望着他爸。
老陈两眼都红得像要流血了,死死瞪着他。
空气都焦灼起来。
最终,老陈伸手,用力地把陈舷往旁边一推,瞪着老脸,脚步沉重有力地重重走出门,又重重地把门摔上了。
陈舷撞到旁边的墙上。
老陈力气真大,他被推得有点疼,龇牙咧嘴地捂了捂胳膊。
方谕过来扶了他一把,关切地问了几句疼不疼。
得到陈舷没事的回答,他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方谕说,“他都气成那样了,你还跟他对着干?我下去看看,你妈在下边是不是?”
说完,方谕急匆匆地就跑了下去,陈舷跟在他后面。
一下去,方谕就愣住了。
老陈的确在和陈桑嘉对质,但陈桑嘉身边还有一圈人。
男女都有,所有人都把他俩围成一团。那些人眼神不善,恶狠狠地死盯着老陈,好像随时准备把他卸胳膊卸腿儿。
刚刚还在气势汹汹的老陈,这会儿正两手插兜,缩着肩膀,鹌鹑似的站在原地,看起来一声都不敢吭,乖得很。
只有陈桑嘉靠在车门边,满脸嘲讽地说着话。
“那是我妈家的亲戚。”
陈舷在方谕身后小声说,“我妈今天就是要来把我迁走的,所以带了一大帮亲戚过来。”
方谕无话可说。
他看了看那边,又回头看了看陈舷。
单元里的阴影里,陈舷在他身后目光灼灼,眼睛弯弯,狡黠、得意。
一转眼日落西山,楼下聚集的这帮争夺抚养权的势力也和平地散去了。
老陈原本是不服的,下午时还报了警。警察来过后,听了来龙去脉,却把他骂了一顿,然后一群人就带着陈舷,去派出所把他的户口迁了。
陈舷就这么迅速地跟了他妈。
方谕眼瞅着老陈边做手续边脸绿,边看着陈舷跟他妈摇头晃脑喜笑颜开,边沉默。
最后,这人气的是咬着牙出的派出所。
他看起来很想骂人,但又骂不了什么。
只在车上恶狠狠地放了几句不疼不痒的狠话,说陈舷迟早要后悔。
“没事啊,我现在很爽啊,这就行了。”陈舷说,“以后你就没儿子咯。”
老陈不吭声了。
到了晚上,陈舷还把方谕给带走了。
他说要带着方谕去毕业旅行,他说大家高三完了之后都要去毕业旅行,他得带着方谕走。
晚上才到家来的方真圆脸色难看。
她阴着面色,问方谕:“你去吗?”
说完这话,方真圆朝他挤眉弄眼几下。
方谕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她不想他去,她让他拒绝。
但方谕更不想在家待着,也从来不想听她的话。
于是他回屋就把包一收拾,只草草带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就把包一挎,出门说:“我去。”
方真圆露出仿佛吃了过期食物的难看表情。
陈舷又憋不住笑了,像狐狸得逞似的吃吃地笑了几声,肩膀都发抖。
老陈终于还是气不过,说:“带他干什么!你户口都不在这儿了,你跟他还有什么关系!”
“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自己决定的啊,我刚刚可是问了他愿不愿意的……”
陈舷手插着兜,歪歪脑袋,“你问我干嘛,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啊。”
“他宁可跟着我走,都不愿意跟爸妈待着,你反省反省自己呗。”
老陈又不说话了。
方谕知道,这话,陈舷小的时候,老陈对他说过无数次。
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老陈被回旋镖戳死了。
方真圆又红了眼睛,开始对着方谕哭:“你真要去吗?你要是走了,妈妈不就一个人了……”
方谕懒得理她这招,直接挎着包转头了,拉起陈舷白天拉来的行李箱就往外走:“去哪。”
方真圆:“……”
陈舷说:“我没想好啊,去哪?”
“去哪都行。”方谕任劳任怨地拉着他的行李往外走,“去哪我都跟着你。”
陈桑嘉一直在后头看着,看见这一出,听见方谕的话,她捂了捂嘴,费了好大力气才没笑出声。
片刻,陈桑嘉抹抹脸,收拾好了心情,说:“好了,女士,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儿子的。”
“两个孩子想待在一起,正常,年轻人有自己的玩法。你总不能一直逼着他跟自己待着,那对孩子来说多不开心,是不是?”
“正好,我准备带粥粥出去玩。高考好不容易结束了,他都辛苦三年了,也该出去好好玩一遍。
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玩,两个孩子关系好,我就带着一起去了。等暑假要结束的时候,我会把他送回来的。”陈桑嘉说,“你放心。”
陈桑嘉几句话下来,方真圆也再不好说什么了,她的哭泣就那么尴尬地僵在了脸上。
“哦,还有……”陈桑嘉看了眼围在陈舷腿边的大金毛,补充,“你们家这条金毛,我也带走,这是粥粥的狗。”
……
方谕就这么跟着陈舷和他妈跑了。他俩终于得以双双离开家,还带着大毛。
他们走的时候,老陈和方真圆脸色都很难看。
这个不把孩子当孩子的家里,终于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跑出电梯时,陈舷欢呼雀跃,一边狂笑一边往外跑,和高考结束那会儿一模一样。
陈桑嘉很无奈地在后面喊他:“别摔了!”
“摔不了!”
陈舷一边喊一边往外继续跑。
“这孩子……”
陈桑嘉无可奈何,回头看了方谕一眼。
方谕本来也在同样无奈而宠溺地看陈舷。
陈桑嘉这一回头,他猝不及防地一僵,赶忙原地立正,浑身骨头都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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