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舷一偏头,就看见这狗急得蹦蹦跶跶的,呜呜嗷嗷个没完,抱它出来的店员都差点摔了。
陈舷忙过去接过来,拉着店员问了两句,确认她没事才苦笑笑,跟人家道了歉,他抱着狗出了门。
傻狗趴在他肩头上,两只大脚丫子在陈舷身上一按一按,伤心欲绝地吭哧吭哧踩奶,真跟哭了似的。
陈舷抱着狗回到车上,方谕一看它委屈成这样,笑了声,骂了一句「傻狗」。
狗立马哼唧一声,呜呜嘤嘤地就往陈舷怀里藏。
陈舷乐了,说:“它骂你呢。”
“骂就骂吧。”
方谕毫不在意,把车开了出去。
他俩回家了。
新租来的房子里,东西不算齐全,只有一些房东留下的基础设施,日用品基本什么都没有。厨房没调料,洗衣间没洗衣液,连浴室里也没有洗发水。
之前刚搬进来第一天,俩人就急急忙忙回了宁城。
东西虽然是买了一些,但并未买全。陈舷把狗放下,又跟着方谕出门去了超市,推着车买了一堆日用品回来。
方谕里里外外地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还买回来几盆花,放在了阳台上。
陈舷去把厨房里的碗筷重新洗了一遍,放进了消毒柜里。一回头,就看见方谕站在阳台边上。
屋子里开着空调热风,方谕只穿着一件黑衬衫。衬衫穿得随意,那胸前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两手袖子撸起到小臂处,拿着把剪刀,正对着那些刚买回来放好的花修修剪剪。
陈舷趴在开放式厨房的台子边上,看了他一会儿,说:“还学过修花啊?”
方谕抬身,看了他一眼,应了声:“选修课。”
多才多艺。
陈舷想。
“你去厨房干什么?洗碗了?”方谕对他皱皱眉,“我不都跟你说过,不用你干活吗。”
“闲着也是闲着啊。我也不是残废了,有胳膊有腿儿的,你总不让我干活……”
方谕放下剪子,抹抹脸边的脏污:“病还没好多久,再说,有我在,你用不着干什么。”
“你就让我干点儿吧。”陈舷笑着,“呆在那儿不动,我又得胡思乱想了。你那工作室怎么样了,是不是得去看看?”
临走前,方谕那工作室才装到一半。
“明天再去,不急。”方谕说。
回去宁城的半个月里,他工作室的装修进度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陈舷记得,临走前他说,请了认识的人帮忙盯着,所以装潢没停下来。
第二天,陈舷就跟他过去了工作室那边。
一进门,他就见到了这位所谓「认识的人」。
这人正在工作室里盯着装修队。
他手叉着腰站在门口不远处,陈舷一进去就看见了他的背影是个男人,男人留了一头中长卷发,身形瘦挑,令陈舷分外眼熟。
陈舷对着他眨巴眨巴眼,又把眼睛眯起来。
太眼熟了,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方谕叫了那人一声:“小弘。”
男人立马回头。
望见方谕,他立马喜笑颜开起来,哎哟一声就走过来:“方老师!”
声音一出,陈舷脑子里轰隆一道霹雳他立马想起那个台风天的夜晚,医院住院楼外那棵巨大的血玫瑰银杏树。
那时方谕扑在梯子上,地上有个帮他拽着防风布在夜里被吹成老疯子的男人
就是他!!
陈舷大惊失色。
男人将眼神投了过来,看见他,又眼睛一亮,走过来,也握了握他的手:“陈先生,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陈舷木着声音。
最好是初次见面,他又想。
“恭喜您康复!”男人热情道,还拿出自己的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我是做珠宝设计的!”
陈舷接过名片。
名片上写着男人的名字班弘。后面是他的公司名字,以及他的职位。
这公司陈舷知道,在国内很有名。男人地位也颇高,居然是这公司的首席总设计师。
陈舷战术后仰,伸手又和班弘握了握手。
打过招呼,班弘就转头和方谕继续说起了话。
陈舷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地听了一会儿,听出方谕和这位班弘已经是认识很久的交情了,俩人在探讨的是最近的时装秀和珠宝展。
闲聊一会儿,他们就说起正事来。
班弘带着他们往里走,指着工作室的几个地方,告诉他们这半个月来都新装上了什么。
半个月里的工程也进展不少,工作室肉眼可见地又完整一些。
向他们汇报完,班弘就走了。
一天一天过去,方谕的工作室渐渐齐整了。
深冬天越来越冷。
又过半个月,方谕的工作室要装好了。陈舷坐在会客室的柔软沙发里,看着装修队做最后的调整。整个屋子精致亮丽,最里面装了巨大的玻璃展柜。
装修已近尾声,他们就将几件礼服放了进去。
那些礼服穿在没有脑袋的白色人体模特身上,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工作人员们小心谨慎地一个一个搬,不停地嘱咐旁人小心小心。
七件高昂礼裙搬完,他们小心翼翼地又关上展柜,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时,那些人不约而同地拿下头上的帽子,都把脑门上的冷汗抹了几下。
陈舷吃吃笑了,知道这些人大约是事前听过这几件衣服的身价,所以这会儿搬得冷汗淋淋。
陈舷转头,看向那几件礼服。
放在玻璃展柜里的礼服,都是方谕得过奖的,陈舷听他说过。
装修队在身后忙忙碌碌,陈舷站起身,站在玻璃跟前,看那一件件裙子。
展柜很长,陈舷往里面慢腾腾地走,把衣服一件一件看了过来。须臾,他停下脚步,停在了一件白色鱼尾裙前。
“这是三年前的。”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陈舷回头,方谕站在他身后,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正对着他无奈宠溺地笑。
“这个是当年米兰时装设计大赛的……”方谕指指他面前的裙子,“金奖。”
陈舷一瞪眼睛,对着白裙唏嘘了阵:“这么厉害。”
“以后有空,也给你再做几件。”方谕说。
陈舷愣了下,笑了:“干嘛突然说到我了?”
“突然想给你也再做几件。”
方谕伸手捏捏他的脸。陈舷脸上多了些肉了,一捏能捏起来一些了。
不像之前,瘦得皮包骨头,脸上一点肉都捏不着。
陈舷朝他歪歪脸。
“方老板。”
后头的装修队叫了他一声,方谕应了一声,松开陈舷,又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着往外走。
方谕把他放到会客室的沙发上。
“坐这儿吧,这沙发好,舒服些……”他说,“你坐着再等等,弄完了我带你去吃饭。”
说完,方谕匆匆走了。门口的灯轨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叫他的那人指着头顶跟他说起了什么。
陈舷往身后沙发上一倒,长舒一口气。
这沙发确实好。
望着会客室头顶上漂亮的吊灯,陈舷有些出神。
他的生活忽然好了很多了,现在没人再敢说他什么。
那原本像个沼泽一样越陷越深走出不来的苦日子,方谕突然就跟着他跳了下来。然后把他扯上了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沼泽里还有声音在咒骂,但是陈舷已经听不见了。
陈舷轻轻地又笑出声。
老陈死了,坟头都没有。那些葬礼上的人恼羞成怒,但是无济于事。
方谕在那之后还真的找了相关公司,把那些从前和老陈有交情的企业一个一个全都点名举报,搞得所有人不得安生,电话都打到了陈舷这里。
后来方谕又给他弄了个不接陌生呼叫,还怕他又发病,把他搂在怀里又亲又拍地哄了一晚上,腻腻歪歪得不像样。
前段时间,陈建衡也给他发了几条微信,跟他聊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陈的坟头就那么呆着吧,他和陈庆兰也不想修。
“你爸的兄弟朋友里,有人来找我,说可以告你侮辱死者,我说快滚吧,好像你爸是什么好人一样,那是活该。”
陈建衡跟他说,“你放心吧,我不管他。他们不是亲属,告不了你。”
“你爸的财产都被冻了,死后一场空了。”
“方真圆前段时间从看守所转去监狱了,我听说,她一直说要见方谕,但是找不到人。”
陈建衡说,“找到了也没事,方谕估计不会见她。你要是不放心,就去问问他。”
“我知道。”陈舷说。
他放下手机,转头。
那时候是晚上,他们在家里。陈舷窝在客厅里的懒人沙发上,小狗趴在他怀里。陈舷捏捏它的大脚丫子,抬头看去,方谕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那边暖黄的灯往下一照,照得厨房里那人那景都很温馨。抽油机嗡嗡地运作着,那人在暖光底下给他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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