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_王梓钧【完结】(72)

  “蔡督学走了?”赵瀚问道。

  “走了,”朱之瑜笑道,“他来去都不喜惊动旁人,只给费山长留了一封信。”

  赵瀚拆开信一看,信纸有好几页,全是蔡懋德新写的文章。

  粗略读完,赵瀚感觉没啥意思,或许对心学弟子有用,对自己而言却没什么帮助。

  朱之瑜见赵瀚身上占有泥土,不由问道:“贤弟耕种去了?”

  “长卿兄家里收番薯,我去帮忙而已。”赵瀚说道。

  朱之瑜叹息道:“农事艰苦,我也尝试耕作过,农忙时节干几天就累坏了。”

  赵瀚笑着说:“阁下出身显贵,自不必做这种卑贱之事。”

  “农事怎能言卑贱?天下一等一大事也!”朱之瑜立即反驳,神色哀恸道,“万历末年,浙江大灾,我亲眼见流民易子而食!你可知世间有此惨事乎?”

  赵瀚收起笑容:“楚屿兄,我就曾为流民,又怎会不知流民事?”

  朱之瑜惊讶道:“贤弟不是费家子?”

  赵瀚解释说:“崇祯元年,北畿大旱。我的大哥被饿死,姐姐被卖了换粮,父母遭匪贼掠杀。我当时只有十岁,带着六岁的幼妹,游走于灾民之间,什么惨事没有见过?我于费家,可称义子,也可称家奴。把户籍上我的名字勾掉,我就立即变成流民。”

  “竟是如此。”朱之瑜难以置信。

  在赵瀚接触的人里面,庞春来是坚定的造反者,徐颖是可以培养的造反者,刘子仁是能够吸收的造反者。

  眼前这个朱之瑜,似乎也可试探一番。

  赵瀚问道:“楚屿兄,你尝过挨饿的滋味吗?”

  “尝过,有段时间天天吃不饱。”朱之瑜答道。

  “每天都能吃饭,你这哪是挨饿?”赵瀚感觉很好笑。

  朱之瑜点头说:“也对,我那不算挨饿。”

  士绅大族的家道中落,跟普通人想象中不一样。

  朱家最惨的时候,只剩几十个奴仆……因为灾荒,发不起工资,家奴全都跑了。

  多惨啊!

  就这样,族亲还来嘲讽,指着他们家说:“看,这就是清官之家。”

  真的是清官之家。

  朱之瑜的曾祖父,死后追赠荣禄大夫。祖父,死后追赠光禄大夫。父亲,死后追赠光禄大夫,上国柱。

  连续三代都是一品官,而且又身处江南,居然只有几十个家奴。还因天灾而发不起工资,导致家奴跑得精光,这不是清官是什么?

  两人结伴去食堂,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聊着聊着,赵瀚愈发觉得朱之瑜这名字耳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那里听说过。

  浙江?

  赵瀚灵光一闪,忙问:“朱兄家在余姚?”

  朱之瑜说道:“正是。”

  “朱兄的家乡,是否有一条河叫舜水?”赵瀚追问道。

  “你去过余姚?”朱之瑜惊讶道。

  赵瀚终于开心的笑起来:“没有去过,但听人说起过。”

  朱舜水!

  第068章 【国事】

  “当!

  “当当当当!”

  竹林之中。

  朱之瑜手持长剑,费如鹤提着大刀,前者剑术精妙,后者势沉力猛,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赵瀚在旁边喝彩助兴。

  “当!”

  费如鹤一刀劈出,直接把朱之瑜的长剑打飞。

  捡起佩剑,朱之瑜心疼无比,剑刃已有好几道缺口,不由感慨道:“你这身力气,不去做将军可惜了。”

  费如鹤说:“我也想考武举,就是读不进去书,听说考武进士也要有学问。”

  朱之瑜道:“有了去年那档子事,武举会试的时候,文章已不那么重要,你大可放心去考便是。”

  费如鹤挠挠头:“去年发生何事?我怎么不知道。”

  赵瀚是定期看塘报的,解释说:“去年武举会试,有人能舞百斤大刀,堪称当世之猛士。可此人却落榜了,皇帝震怒,主考官和监试官全部下狱,兵部共有二十二人被革职。”

  “还能有这种事?”费如鹤目瞪口呆。

  崇祯的权谋手段,并不输给政键专家,许多决策都是有意图的。

  罢免兵部二十二人,正好可以换批新的。

  并趁此机会,宣布设武科殿试,由皇帝亲自监考。今后所有的武进士,都将属于天子门生,崇祯想要直接掌控武官。

  朱之瑜看了赵瀚一眼,好奇道:“濯尘怎知此消息?”

  “看塘报啊。”赵瀚笑道。

  “倒是个好法子,”朱之瑜说道,“我已许久未看塘报,武举之事,还是听兄长所说。”

  朱之瑜的大哥,实在考不上举人,就跑去做了武进士。

  朱之瑜自己,同样能提剑砍人。

  历史上,崇祯十一年,他以贡生的身份,举文武全才第一,受到礼部的特别征召。

  后来的南明小朝廷,三次征召其做官,朱之瑜都不答应,不愿卷入党争的旋涡。

  但他毅然加入抗清队伍,以年迈之躯,七赴日本,六下安南,为义军筹措经费,为大明争取外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六十一岁还亲自上阵杀敌。

  最终,兵败流亡日本,几乎受到国师待遇。

  他的学问,在日本形成“水户学”,“水户学”又催生“维新派”,间接影响了日本明治维新。

  从某个角度来说,朱之瑜是日本明治维新的思想导师!

  ……

  听说武举不再看重笔试,费如鹤颇为心动,问道:“如今皇帝最看重哪样本事?”

  “韬略,骑射。”朱之瑜回答。

  费如鹤惊道:“糟糕,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明日便拜访名师,须把射箭先学会再说!”

  这货说完就跑,竹林里只剩赵瀚和朱之瑜。

  大同社结构松散,赵瀚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让社员做三件事——

  第一,接受“格位之论”,不接受的就滚蛋。

  第二,研究理学典籍,初一、十五聚会,分享各自的读书心得。

  第三,每天一起练习武艺和兵法。

  结果很糟糕,仅坚持了几天,就没人再来竹林练武。

  只有赵瀚、费如鹤、朱之瑜,他们早就有练武的习惯,哪天不练反而感觉不利索。

  赵瀚的长枪已换了一把,正儿八经找铁匠打造的。

  一枪扎在地上,赵瀚盘腿坐下说:“楚屿兄,你对西北流贼如何看?”

  朱之瑜收剑回鞘,说道:“我经历过浙江大灾,到易子而食的程度,百姓都还没有举事造反。只因熬过那一阵,来年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想而知,陕西百姓,已经不做来年之想了。若不反,来年必死无疑。”

  “你觉得流贼能灭吗?”赵瀚又问。

  朱之瑜摇头说:“百姓者,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神。其心既变,川决山崩。欲平西北之乱,非兵事可定,那得让百姓吃上饭啊!”

  赵瀚再问:“君以为,如何能让百姓吃上饭?”

  朱之瑜仔细思考道:

  “其一,推行教化,振作道德精神。不是那虚伪道德,而是真正的道德。”

  “其二,整顿吏治,清理贪腐之风,拔除昏庸之治。如今的官场,有两大弊病。一是贪,二是庸。朝堂内外,又贪又庸,治理的本事没有,捞钱的本事十足。”

  “其三,正本清源,倡导实学。天下士子,不可空谈,阳明心学已堕入禅道,朱子理学亦面目全非。我认为,道是日用,于国于民有利才是道,于国于民无益便是邪道!这几日我看朱子,又有大体会,许多道理已说得很明白!”

  赵瀚又问:“这三条,哪一条能做到?”

  朱之瑜黯然:“都不能,大明已积重难返。”

  赵瀚追问:“若朝廷征召你做官,你愿意奉诏入仕吗?”

  “不愿意。”

  朱之瑜不假思索道:“我若做县令,第一年就行逮捕事。到第三年,百姓诵德,上官称誉。尔后,必获大罪,身家不保!我若留在中枢,做了科道言官,怕是两三个月就要下狱!”

  “哈哈哈哈,”赵瀚忍不住大笑,“君真个有自知之明也。”

  朱之瑜叹息说:“党争不止,国无宁日。我大哥一介武官,都曾卷入党争,被罢免好几年。文臣但凡想做事的,又怎能独善其身?”

  赵瀚问道:“圣君临朝,不是没有党争了吗?”

  “呵呵。”

  朱之瑜感到好笑,甚至都不愿多做解释。

  此时的朝堂,六大派正在围攻光明顶……啊呸,拿错剧本了。首辅周廷儒,正在联合东林党,集体围攻次辅温体仁。

  温阁老说:“老子要打一百个!”

  于是再过半年,东林党就要人仰马翻,首辅周廷儒被迫辞职,温体仁高高兴兴继任首辅。

  没有党争,只有政斗。

  这种情况入朝做官,要么啥都别干,要么加入政斗,要么尽忠职守,被搞得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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