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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_王梓钧【完结】(71)

  督学若是赐字,那么在其任期之内,江西儒生不会轻易攻击赵瀚,否则就是在打蔡懋德的脸。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督学栽培。”

  赵瀚拱手致谢,继而又说:“晚生也给自己取有一表字,今后行走于世,可能会更改过来。”

  蔡懋德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问道:“你给自己取的什么字?”

  赵瀚回答道:“濯尘。”

  “哪个濯?哪个尘?”蔡懋德问。

  赵瀚说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之濯。‘无将大车,维尘冥冥’之尘。”

  蔡懋德顿时愕然,复又大笑:“哈哈哈哈,后生可畏也!”

  笑毕,蔡懋德站起来,整理衣襟,端正作揖:“你既已立心立志,此心志又博大艰难,务必百折而不挠。”

  “虽九死而无悔。”赵瀚说道。

  瀚,即有浩瀚的意思,也有清洗的意思。

  《无将大车》是描写劳动者忧患苦难的诗,劳动者推动大车,尘土遮天辟日。劳动者看不清前路,摸不清方向,百病缠身,终日疾苦。

  濯尘,有革除己身污垢,保持灵魂高洁的意思。

  濯尘,也是为劳动者荡平污尘,为劳动者清除障碍,为劳动者引导方向!

  这个劳动者,又可理解为士子、世人、天下万民。

  “赵濯尘,赵濯尘,”蔡懋德反复念了两遍,挥手说:“去吧。”

  “晚生告退。”赵瀚拱手离开。

  蔡懋德喃喃自语:此少年之志耶?理学耶?心学耶?实学耶?

  明末的学术思潮,主流是批评朱熹、批评王阳明,正本清源探寻孔孟之道。主张儒学不能脱离实际,提倡儒学必须经世济民。

  这叫做“实学”。

  不管具体做得如何,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东林党是高举“实学”大旗的。

  但是,东林党又人员构成复杂。

  一些人舍弃理学,探究真正的孔孟。

  一些人修改理学,认为朱熹是正确的,只不过被后人搞歪了。

  蔡懋德也是东林党,他正试图修复心学,认为王阳明是正确的,只不过被徒子徒孙曲解了。

  待赵瀚离开房间,蔡懋德提起毛笔,引用格位之论,要写一篇震撼心学诸派的大文章!

  第067章 【农事】

  含珠书院,藏书楼。

  果然不出所料,辩会结束之后,头两天有很多人来借书,而且都是借阅朱熹的各种著作。

  但从第三天开始,看书的师生日渐变少。

  五天之后,仅剩寥寥数人而已。

  小心将《朱子语类》归还,刘子仁收好抄写的内容,抱拳说道:“诸位同窗,我就先走了,今日家中收获番薯(红薯),我还要赶去田间劳作。”

  “既有农务,便不可耽搁,”赵瀚也放下书本说,“正好闲得无事,我也下山去帮忙吧。”

  刘子仁连连推辞:“不必,不必。”

  赵瀚想要更多的接触农民,自然先得学会干农活,否则根本无法真正沟通。

  在赵瀚的强烈要求下,刘子仁只能带他去地里干活。

  二人结伴离开,费如饴不愿独自看书,将《梦溪笔谈》退还就走了。

  无论哪家的藏书楼,都不允许书籍外借,你要么在藏书阁中阅读,要么就把书的内容抄走。

  赵瀚边走边问:“今年的番薯收成如何?”

  刘子仁详细解释道:“去年开始试种,今年方知其性。听人说,番薯必须翻藤控旺,否则的话,薯藤长得越好,番薯就结得越差。去年不识此理,只是蒙头乱种,或许今年能够丰收。”

  “原来如此,果真术业有专攻。”赵瀚还真没接触过农事。

  红薯传入中国,是在万历二十一年。

  福建秀才陈振龙,在菲律宾做生意时,贿赂土著获得薯藤。又将薯藤绞入汲水绳,避开西班牙殖民者的检查,这才把红薯藤带回福建插载。

  同年,又有几个商人,从日本带回薯藤,在浙江普陀山的寺田里种植。

  三十年过去,由于地方官的推广,红薯已经遍布福建、广东。

  浙江那边,则传播比较慢,只在江浙地区小范围种植。

  江西夹在这三个省中间,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从广东传入的红薯,如今已遍及赣南地区。

  前些年,又从福建传到铅山县。几乎一年传一个镇,老百姓争相种植,有些农户靠卖薯藤大赚一笔。

  刘子仁家里种的红薯,就是去邻镇购买薯藤回来插载的。

  两人结伴下山,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刘子仁跟徐颖家里一样,也有几亩私田。但还不够养活家人,于是又佃耕学田,在两次乡试落榜之后,他亲自下田耕地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便是我家佃耕的学田。”刘子仁指着前方说。

  地里已经有人在劳作,是刘子仁的父母、妻子、弟弟和弟媳。就连刘子仁六岁的儿子,三岁的女儿,也在帮忙捡拾被遗漏的红薯。

  赵瀚过去认识其家人,一番坚持之后,终于卷起裤腿、挽起袖子帮忙。

  锄头数量不够,赵瀚没机会挖土。

  刘子仁说道:“薯藤还有少许嫩叶,可以摘来做菜。老藤也不能丢弃,可以喂养家禽家畜,有养猪户专门在镇口收购。贤弟若欲劳作,便去采摘嫩叶吧。”

  赵瀚从善如流,蹲在地里采摘薯叶。

  红薯的嫩叶确实可以做菜,但早就过了季节,无论赵瀚怎么挑选,都找不到鲜嫩可口的。

  扭头看去,刘母已经采摘一篮子,全是那种难以下咽的老叶。

  估计接下来好几天,刘家都会以薯叶为生,顶多加点杂粮、糙米一起煮粥。

  而刘子仁堂堂秀才,此刻正大力挥舞锄头,将一颗颗红薯从地里挖出来。

  虽然获得费氏资助,但刘子仁没考上廪生,更没考上举人老爷。随着年岁增长,获得的资助越来越少。若是明年还考不上举人,就只能在藏书楼免费看书了,其他资助项目都会被取消。

  刘子仁越挖越兴奋,欣喜道:“翻藤控旺之后,这番薯果然结得更好,至少比去年增加两三成收获。”

  “恭喜,恭喜,今年丰收矣,”赵瀚笑着说,“我教刘兄一个法子,可以将番薯切成条,再晾晒烘烤成薯干出售,如此能卖得更多银钱。”

  “此言可真?”刘子仁高兴道。

  赵瀚笑着说:“刘兄若是不信,可先少量做成薯干,拿去镇上试着卖卖。”

  “那边试试。”刘子仁笑道。

  转眼间,红薯已经挖满两筐,刘子仁的弟弟立即挑走。

  赵瀚连忙去捡起锄头,让刘子仁教他挖土的诀窍。

  挖了一阵,腰酸背痛,这玩意儿比练武还累人!

  赵瀚只能咬牙坚持,问道:“刘兄,你家的田租如何?”

  刘子仁解释说:“现在还好,我考上秀才之后,就请求山长佃耕了学田。学田的租子要少些。另外还给人佃了几亩私田,私田的租子可就高了。还要看田地的好坏,上上田每年交租两石以上,下下田最少也得交租一石。”

  赵瀚又去问刘父,想知道更普遍的数据。

  很快得知,田租高低,全看地主是否仁义。

  田租并不按比例收取,而是根据田地好坏,事先就定下具体数额。丰年还好,灾年特别艰难,只能硬着头皮拖欠租子,经常有人因为欠租卖儿卖女。

  非但如此,由于天灾越来越频繁,地主们开始提前收租——佃耕可以,先交些租子上来做定金。

  仁义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三成。

  一般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四成。

  贪婪的地主,田租在收入的五成以上!

  而且,几乎所有地主,都是大斗进、小斗出。即,借给农民粮食,用小斗来装盛,收租的时候则用大斗。

  就算地主仁慈,家奴也会耍诈,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想要掌握更详细的数据,赵瀚还得走访更多农民,最好是写成一篇农民调查报告。

  半下午,刘子仁把妻子叫到一边,让她赶紧回家煮饭,低声叮嘱道:“煮粥的时候,不要只放番薯叶,多放两个番薯进去。”

  “我省得。”妻子李氏点头。

  见李氏突然收工,赵瀚立即扔下锄头,抱拳笑道:“刘兄,我还有书要看,就不帮你挖番薯了。明日再会!”

  刘子仁又是尴尬又是感动:“这……这怎好意思,要不吃了饭再上山吧。”

  “吃了饭再回书院,天色早就黑透了。你们忙,我走了。”赵瀚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

  刘子仁目送赵瀚上山,心里难受得很,于是继续埋头挖红薯。

  信步回到宿舍,费如鹤、费纯都不在,反而是朱之瑜等候许久。

  “楚屿兄!”赵瀚拱手问候。

  朱之瑜拱手还礼,递过来一封信:“蔡督学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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